窗外的号角声停歇时，天色已经大亮。
韦诗睁开眼睛，感觉身体比昨夜好了一些。伤口依然疼痛，但那种灼烧感减轻了，高烧彻底退去，头脑清醒许多。她撑着手臂坐起来，侍女连忙上前搀扶。
“郡主，侯爷吩咐——”
“扶我起来。”韦诗打断她的话，“更衣，我要去城墙。”
侍女还想劝阻，但看到韦诗眼中不容置疑的神色，只能低头应诺。她取来一套轻便的棉甲——这是萧绝特意命人赶制的，比铁甲轻便，能提供一定防护又不至于压迫伤口。韦诗在侍女帮助下穿上棉甲，系好束带，肋部的伤口被小心地垫了软布。
走出房间时，阳光刺眼。
靖王府的院子里，士兵们正在搬运物资。一车车箭矢被推往城墙方向，滚木礌石堆在路边，铁匠铺传来叮叮当当的打铁声，空气中弥漫着焦炭和铁锈的味道。远处城墙方向，传来民夫号子声和将领的呵斥声，混杂成一种紧绷而有序的喧嚣。
韦诗深吸一口气，迈步向前。
每走一步，伤口都会传来刺痛。但她咬紧牙关，步伐稳定。前世在特种部队，她受过比这更重的伤，依然要执行任务。疼痛可以忍耐，虚弱可以克服，但时间不会等待。
走到府门口时，王虎带着四名赤翎卫迎了上来。
“队长。”王虎单膝跪地，“敢死队已集结完毕，能战的全员到齐。特别行动队五十人正在接受侯爷亲卫营的训练。”
“带我去城墙。”
“可是您的伤——”
“带路。”
王虎不再多言，起身在前引路。四名赤翎卫护卫在韦诗两侧，形成一个小型护卫圈。街道上，百姓们也在忙碌。男人们帮着搬运守城物资，女人们烧水煮饭，孩子们被集中到城中心的几处大宅里，由老人看管。每个人的脸上都写着紧张，但没有人慌乱逃跑——龙城被围三个月，能走的早就走了，留下的都是决心与城池共存亡的人。
城墙越来越近。
登上马道的斜坡时，韦诗额头上渗出细密的汗珠。王虎想扶她，被她摆手拒绝。她一步一步向上走，手扶着冰冷的墙砖，感受着砖石表面粗糙的质感。风从城墙上方吹下来，带着北方草原特有的干燥气息，还有隐约的马粪和皮革味道。
登上城墙的那一刻，视野豁然开朗。
龙城北城墙全长三里，高四丈，此刻城墙上站满了士兵，弓箭手在垛口后检查弓弦，弩手调试着床弩的绞盘，长枪兵将一捆捆长矛靠在墙边。每隔二十步就堆放着滚木礌石，大铁锅里烧着热油，刺鼻的油脂味混合着硫磺和硝石的气息——那是准备用来制作简易燃烧瓶的材料。
而城墙之外，景象令人窒息。
北方地平线上，北狄大营连绵不绝。帐篷像白色的蘑菇般铺满大地，一直延伸到视线尽头。炊烟成千上万缕升起，在天空中形成一片灰蒙蒙的雾霭。更远处，可以看见骑兵在营地外围巡逻，马群被驱赶到河边饮水，攻城器械正在组装——投石车的长臂像巨人的手指指向天空，云车和冲车的轮廓在晨雾中若隐若现。
韦诗眯起眼睛，前世作为特种兵的战场评估本能自动启动。她快速估算着敌军的部署：主力集中在正北方向，大约三万人；东西两翼各三万人，形成三面包围。营地布局严谨，骑兵营地在前，步兵营地居中，辎重营地在后，显示出指挥者的老练。
“诗儿？”
身后传来熟悉的声音。韦诗转身，看见靖王带着两名亲卫走来。靖王的脸色依然不怎么好，咳嗽也没有完全好，但眼神坚定如铁。他穿着全套铠甲，腰佩长剑，虽然病体未愈，却挺直了脊梁。
“父亲。”韦诗行礼。
“你怎么上来了？”靖王走到女儿身边，目光扫过她肋部，“伤还没好，应该多休息。”
“时间不等人。”韦诗望向城外，“还有两天。”
靖王沉默片刻，也望向北方。风吹动他花白的鬓发，这位戎马半生的老将眼中闪过复杂的情绪：忧虑、决绝，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疲惫。
“是啊，还有两天。”他低声说，“兵力悬殊啊。”
“但我们在城墙后。”韦诗说，“他们是攻城方，要付出更多的代价。”
“话虽如此——”靖王咳嗽两声，“北狄大汗这次是铁了心要踏平龙城。落鹰峡五万人全军覆没，他的威信受损，必须用一场大胜来挽回。所以这一战，他会不计代价。”
韦诗点头。她比任何人都清楚这一点。从俘虏口中审讯出的情报显示，北狄大汗在镇压内部反对势力后，已经下达死命令：攻破龙城，鸡犬不留。这意味着接下来的战斗将没有试探，没有保留，只有一波接一波的疯狂进攻。
“父亲巡视过城防了？”她问。
“刚走完东段。”靖王指向右侧，“城墙整体坚固，但有几处需要加固。西段第三座敌楼基础有裂缝，已经让工匠去修补。护城河的水源要确保，北狄可能会在上游截流。”
“防火呢？”
“每五十步设一大缸水，民夫队随时待命。”靖王说，“但最担心的是火攻箭。北狄擅长制作火箭，一旦万箭齐发，城墙会成为火海。”
韦诗沉思片刻：“可以在墙后悬挂浸湿的毛毡，既能挡箭又能防火。另外，准备沙土，火油燃烧时用沙土覆盖比用水更有效。”
靖王眼睛一亮：“好主意。我立刻吩咐下去。”
这时，一阵脚步声从马道方向传来。萧绝带着几名将领登上城墙，他一身黑色铠甲，肩披猩红披风，腰间佩着那柄斩杀了无数敌将的长刀。看到韦诗时，他眉头微皱，快步走来。
“你怎么上来了？”他的声音带着责备，但眼神里是掩饰不住的关切。
“来看看部署。”韦诗平静地说，“时间紧迫。”
萧绝盯着她看了片刻，最终叹了口气：“王虎，搬把椅子来。”
椅子很快搬来，放在垛口旁。韦诗没有推辞，她知道自己的身体状况，站着说话只会消耗不必要的体力。坐下后，她看向萧绝带来的将领：有龙城守将张武，副将陈峰，还有几名千夫长。众人看向她的目光复杂——有敬佩，有担忧。
“郡主。”张武抱拳行礼，“敢问对防御部署有何高见？”
这位老将是靖王的旧部，性格直率。落鹰峡大胜后，他对韦诗的态度从怀疑转为尊重，但面对九万大军压境，任何人都会感到压力。
韦诗没有直接回答，而是问：“张将军，你认为北狄主攻方向会在哪里？”
张武走到垛口前，指向北方：“正北。兵力最集中，地势相对平坦，适合大规模冲锋。而且——”他顿了顿，“北狄大汗的王旗在那里，他一定会亲自督战。”
“东西两翼呢？”
“佯攻。”另一名千夫长说，“牵制我军兵力，防止我们集中防御正北。”
韦诗摇头：“我不这么认为。”
众人看向她。
“北狄大汗不是庸才。”韦诗缓缓说，“他知道我们会判断正北是主攻方向，所以一定会反其道而行之。正北的三万人是幌子，真正的杀招在东西两翼。”
她指向东侧：“东城墙外有一片缓坡，虽然不利于骑兵冲锋，但步兵可以借助坡度减少攀城的体力消耗。而且东段城墙去年修缮过，表面砖石较新，北狄的细作可能已经注意到这一点——新砖的粘合不如老砖牢固。”
又指向西侧：“西城墙外树林茂密，便于隐蔽。北狄可以趁夜将敢死队潜伏到树林中，黎明时突然发起攻击。另外，西段护城河最窄，只有两丈宽，填平更容易。”
将领们面面相觑。张武皱眉思索，李成则露出恍然的表情。
“诗儿的意思是——”萧绝开口，“我们要重新分配兵力？”
“正北留一万人，东西两翼各三万。”韦诗说，“但这不是简单的分配。正北的一万人要做出全力防守的假象：多竖旗帜，多备锣鼓，夜间多点火把，让北狄以为我们把主力都放在那里。东西两翼的三万人要隐蔽精锐，尤其是弩手和投石机，等敌军进入射程再突然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