萧绝的手势落下时,城墙上的士兵们如同被按下了静音键。
呼吸声消失了,盔甲的摩擦声停止了,连火把燃烧的噼啪声都仿佛被刻意压低。二十余名亲卫营精锐悄无声息地沿着马道滑下城墙,动作轻盈得像夜行的猫。他们穿着深色布衣,脸上涂着炭灰,在月光照不到的阴影里几乎与黑暗融为一体。
韦诗退到敌楼内侧,背靠着冰冷的砖墙。肋部的伤口随着每一次呼吸传来刺痛,但她强迫自己集中精神。目光穿透黑暗,锁定那片晃动的灌木丛——那里距离城墙根约三十步,是护城河干涸后留下的洼地,长满了半人高的荆棘和野草。
风还在吹,带着草原的干燥气息。
但风中多了一丝别的东西。
不是马粪味,不是皮革味,而是一种……油的味道。很淡,被刻意掩盖过,但韦诗前世在战场上闻过太多次——那是火油混合着硫磺的气味,是纵火者身上特有的标记。
“至少三个人。”她压低声音说。
萧绝侧头看她,眼神询问。
“呼吸节奏不同。”韦诗用气声解释,“一个急促,两个平缓。急促的那个在最前面,可能是探路的。另外两个在两侧掩护,间隔五步左右。”
萧绝眼中闪过一丝惊讶,但随即点头。他朝城墙下打了个手势——那是军中特有的暗号,意思是“包围,留活口”。
黑暗中,亲卫营的士兵们开始移动。
他们分成三组,一组从正面缓缓靠近灌木丛,两组从左右两侧包抄。脚步落在干枯的草地上,发出极其轻微的沙沙声,被风声完美掩盖。每个人手中都握着短刀或绳索,没有使用弓箭——活口才有价值。
韦诗的手按在腰间。
那里别着萧绝送她的短刀,刀鞘冰凉。她深吸一口气,感受着伤口传来的疼痛,强迫自己保持清醒。视线扫过城墙下的每一处阴影,大脑飞速运转:北狄细作为什么选择这里?城墙西段并非防御薄弱处,相反,因为靠近靖王府,这里的守军密度更高。
除非……
“他们在找东西。”韦诗忽然说。
萧绝转头:“什么?”
“不是单纯潜入。”韦诗盯着那片灌木丛,“你看他们的移动轨迹——不是直线向城墙靠近,而是在那片区域来回搜索。他们在找之前留下的标记,或者……地道入口。”
话音未落,灌木丛中忽然传来一声闷哼。
紧接着是短促的打斗声——刀刃碰撞的叮当声,身体倒地的沉闷声响,还有压抑的痛呼。黑暗中人影晃动,三个穿着深色夜行衣的身影从灌木丛中窜出,朝三个不同方向逃窜。
但他们刚冲出几步,就被包抄的亲卫截住了。
左侧的细作被绳索套住脚踝,整个人向前扑倒,脸重重砸在地上。右侧的那个试图拔刀反抗,但两名亲卫同时扑上,一人锁喉,一人反剪双臂,动作干净利落。正中间那个——呼吸最急促的那个——身手最好,他躲开了第一波攻击,反手掷出三枚飞镖。
飞镖在月光下闪着幽蓝的光。
有毒。
萧绝眼神一冷,正要下令格杀,韦诗却忽然开口:“留他性命,我要问话。”
话音落时,那名细作已经冲到了城墙根下。他手中握着一把弯刀,刀身狭长,是北狄武士常用的制式。就在他准备攀爬城墙时,一道黑影从天而降。
王虎。
他像一只夜鹰,从城墙垛口直接跃下,落地时双膝微屈,卸去冲击力,随即弹身而起。手中短剑出鞘,剑光在黑暗中划出一道银线,直刺细作咽喉。
细作举刀格挡。
铛!
金属碰撞声在寂静的夜里格外刺耳。林霜的短剑被震开,但她顺势旋身,左腿横扫,正中细作膝弯。细作闷哼一声跪倒在地,手中弯刀脱手飞出。王虎的剑尖已经抵住了他的喉咙。
“别动。”她的声音冰冷,“动一下,死。”
细作僵住了。
整个过程不到十息。三名北狄细作全部被制服,没有一人逃脱,也没有一人死亡。亲卫们迅速上前,用麻绳捆住他们的手脚,塞住嘴巴,动作熟练得像演练过无数次。
萧绝从城墙上跃下,落地无声。
韦诗在秋菊的搀扶下,沿着马道缓缓走下。额头上渗出冷汗。但她咬着牙,走到被俘的细作面前。
月光照在三张脸上。
都是北狄人典型的相貌——高颧骨,深眼窝,皮肤被草原的风沙吹得粗糙。最年轻的那个不过二十出头,嘴唇还在微微颤抖。最年长的约莫四十岁,眼神凶狠,即使被捆得像粽子,依然试图用眼神杀人。
“搜身。”萧绝下令。
亲卫们开始检查细作身上的物品。火折子、火镰、一小包硫磺粉、几块打火石——这些都是纵火的工具。但当他们从最年长细作的内衣夹层里摸出东西时,所有人的脸色都变了。
那是一张羊皮地图。
地图上详细标注了龙城内的街道、水井、粮仓、军械库,甚至靖王府的位置。十几个红点标记在地图上,每个红点旁边都用北狄文字写着注释。
韦诗接过地图,借着火把的光仔细看。
“东市粮仓、西市布坊、城南水井、城北马厩……”她轻声念着,声音越来越冷,“还有靖王府后厨、帅府兵器库、城墙四角的瞭望塔。他们打算在总攻开始时,同时在城内十六处地点纵火。”
萧绝的眼神阴沉得能滴出水来。
“带回去。”他说,“分开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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靖王府的地牢里,火把燃烧着,投下摇曳的影子。
空气中弥漫着霉味、血腥味,还有火把燃烧的焦油味。墙壁上挂着各种刑具——鞭子、烙铁、夹棍,在火光下泛着暗沉的光泽。三名细作被分别关在三个相邻的牢房里,手脚都被铁链锁在墙上。
韦诗坐在一张椅子上,背后垫着软垫。
她的脸色苍白,但眼神锐利如刀。萧绝站在她身侧,手按刀柄,周身散发着冰冷的杀气。王虎和两名亲卫营的审讯官站在牢房外,手中拿着纸笔,准备记录口供。
“从最年轻的那个开始。”韦诗说。
牢门打开,二十出头的细作被拖了出来。他吓得浑身发抖,嘴唇发紫,眼神里满是恐惧。审讯官把他按在椅子上,解开嘴里的布团。
“名字。”萧绝的声音没有温度。
“阿、阿史那·巴特尔……”细作结结巴巴地说。
“谁派你们来的?”
“大、大汗……”
“任务是什么?”
细作犹豫了一下。审讯官拿起烙铁,在火盆里烧红。烙铁尖端逐渐变成暗红色,散发出灼热的气浪。细作的眼睛瞪大,呼吸急促起来。
“我说!我说!”他尖叫起来,“大汗命我们潜入龙城,在总攻开始时纵火!地图上标记的地方都要烧!制造混乱,让守军分心!”
“还有呢?”韦绝问。
“还、还有……”细作咽了口唾沫,“如果可能,烧掉城内的粮仓和给水井投毒……但那个太难了,有重兵把守……我们只负责纵火,制造混乱就好……”
韦诗盯着他:“你们怎么进来的?”
“地、地道……”细作说,“三个月前就开始挖了……从城外三里处的废弃矿洞开始,一直挖到城墙根下……但、但昨晚下了一点小雨,地道塌了一段……我们只能从出口爬出来,在灌木丛里找标记……”
萧绝和韦诗对视一眼。
果然有地道。
“地道出口在哪?”萧绝追问。
“在、在西城墙根下,第三棵老槐树旁边……有块石板,推开就是……”细作说完,整个人瘫软在椅子上,“我、我都说了……别杀我……求你们……”
韦诗示意审讯官把他带下去。
第二个细作被带上来时,态度强硬得多。他三十多岁,脸上有一道刀疤,眼神凶狠。无论问什么,他都闭口不言,只是用北狄语咒骂。审讯官用了刑——鞭子抽在背上,皮开肉绽,但他咬紧牙关,一声不吭。
直到萧绝走到他面前。
“你不说,我会让你生不如死。”萧绝的声音很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