韦诗接过连弩,手指拂过冰冷的弩身,点了点头。
她转身,面向整装待发的小队,深吸一口气:“出发。”
二十道身影如同融入夜色的墨滴,沿着城墙马道悄无声息地下行。韦诗走在最前面,肋部的伤口随着每一步传来尖锐的刺痛,她咬紧牙关,强迫呼吸保持平稳。夜风卷起城墙上的尘土,带着硝烟和血腥的余味钻进鼻腔。
城墙根下,二十名赤翎卫队员已经集结完毕。
她们穿着深灰色夜行衣,脸上涂着炭灰和泥土的混合物,只露出一双双在黑暗中亮得惊人的眼睛。每个人的背上都背着特制的装备包——里面装着用油纸包裹的火药包、小罐火油、引信、攀爬钩索,还有用多层棉布缝制的简易防毒面罩。
王虎站在队伍最前面,看见韦诗下来,立刻迎上前:“队长,人都齐了。”
韦诗的目光扫过每一张脸。
“都清楚任务目标吗?”韦诗问。
“清楚!”二十个声音压低却整齐。
“重复一遍。”
春兰上前一步:“潜入北狄大营后方三里山谷,找到回回炮阵地。优先破坏抛杆和配重箱,若条件允许,焚烧石弹和工匠帐篷。完成任务后,按预定路线撤退至接应点。绝不恋战,绝不暴露。”
韦诗点头:“记住,我们的目标是破坏器械,不是杀敌。能躲就躲,能绕就绕。活着把消息带回来,比多毁一架炮更重要。”
她顿了顿,声音压低:“如果……如果我倒下,春兰接替指挥。如果春兰倒下,按编号顺序接替。必须有人活着回来,告诉侯爷回回炮是否被毁。”
队伍里传来轻微的吸气声。
但没有人说话,没有人退缩。二十双眼睛在黑暗中闪烁着坚定的光。
“检查装备。”韦诗说。
队员们开始最后一次检查。火药包的油纸是否完好,火油罐的塞子是否拧紧,钩索的抓钩是否锋利,靴子的绑带是否牢固。金属摩擦的细微声响在夜色中显得格外清晰。
韦诗走到城墙边,抬头看向上方。
萧绝还站在那里。
月光很淡,她看不清他的表情,只能看见一个挺拔的轮廓立在垛口边。风吹动他的披风,像一面黑色的旗帜。她知道他在看她,用那种混合着担忧、愤怒、无奈和……某种她不敢深究的情绪。
“队长。”春兰走到她身边,声音很轻,“侯爷他……”
“我知道。”韦诗打断她。
她知道萧绝想说什么,知道他为什么站在城墙上不肯下来送行。有些话不能说出口,一说出来就会变成诅咒。有些情绪不能表露,一表露就会让人软弱。
她转身,面向北方。
那里,北狄大营的火光连成一片,像一条匍匐在地平线上的火龙。火光映红了半边天空,隐约能听见营地里传来的号角声、马蹄声、还有成千上万人移动时产生的低沉轰鸣——那是大军在调动,在为总攻做最后的准备。
混乱,正是渗透的最佳时机。
“走。”韦诗说。
二十一道身影如同暗夜中的狸猫,悄无声息地滑下城墙。她们利用城墙根下的阴影,沿着干涸的护城河床向北移动。脚下是碎石和沙土,踩上去发出轻微的沙沙声,被远处北狄营地的喧嚣完美掩盖。
韦诗走在最前面,每一步都小心翼翼。
肋部的伤口疼得厉害,像有烧红的铁钎在里面搅动。她额头上渗出细密的汗珠,呼吸变得急促。春兰察觉到了,伸手想扶她,被她轻轻推开。
“我没事。”她低声说。
不能有事。不能在这里倒下。
队伍在黑暗中前行了约一炷香时间,来到一片乱石堆后。这里距离城墙已有半里,能更清楚地看见北狄大营的布局。韦诗示意队伍停下,自己趴在一块巨石后,仔细观察。
北狄大营分为前、中、后三部分。
前营是作战部队,帐篷密集,火光通明,士兵们正在集结。中营是辎重和工匠区,能看到堆积如山的粮草、攻城器械的零件、还有冒着黑烟的铁匠炉。后营则相对安静,帐篷稀疏,但守卫森严——每隔十步就有一个岗哨,巡逻队的密度是前营的三倍。
回回炮阵地就在后营更北的山谷里。
韦诗从怀里掏出一张羊皮地图——这是萧绝根据多次侦察和俘虏口供绘制的大营布防图。她借着微弱的月光,手指在地图上移动。
“我们现在在这里。”她指着地图上一个标记,“要穿过前营和中营之间的巡逻间隙,绕到后营西侧。那里有一条干涸的溪道,可以直通山谷。”
春兰凑过来看:“溪道有守卫吗?”
“应该有。”韦诗说,“但不会太多。北狄人把主要兵力都放在正面防御上,他们认为我们不敢从后方渗透。”
“他们错了。”一个年轻的女队员低声说。
韦诗看了她一眼——那是编号七的队员,叫小竹,原本是黑水城药铺掌柜的女儿,父亲死在北狄劫掠中。她加入赤翎卫时说过一句话:“我要让北狄人知道,女人也能杀人。”
“记住路线。”韦诗收起地图,“跟紧我,保持安静。如果被发现,按三号预案分散撤离,到第二个汇合点集合。”
队员们点头。
韦诗深吸一口气,率先从乱石堆后窜出。她的动作很快,但每一步都经过精确计算——踩在草厚的地方,避开碎石,利用地形起伏遮挡身形。二十名队员紧随其后,如同一条灰色的蛇在夜色中游动。
前营和中营之间的空隙约有两百步宽。
这里没有固定岗哨,但不时有传令兵骑马穿梭,还有搬运辎重的民夫队伍来来往往。韦诗趴在草丛里,等待一队推着粮车的民夫经过。车轮碾过地面的隆隆声掩盖了她们的呼吸。
“走。”她低声说。
队伍快速穿过空隙,钻进中营边缘的阴影里。这里堆满了攻城梯、冲车的零件,还有成捆的箭矢。空气中弥漫着木料、铁锈和桐油混合的气味。几个北狄工匠正在连夜修理一架云车,锤击声叮当作响。
韦诗示意队伍贴着帐篷边缘移动。
她的心跳很快,伤口疼得几乎让她眼前发黑。但她强迫自己集中精神,耳朵捕捉着周围的每一个声音——脚步声的方向、说话声的距离、金属碰撞的节奏。
突然,前方帐篷里传来说话声。
是北狄语,语速很快,带着醉意。韦诗立刻抬手,队伍瞬间静止,每个人都紧贴帐篷布,屏住呼吸。
“……明天黎明,大汗就要总攻了。”一个粗哑的声音说。
“听说这次有大家伙。”另一个声音说。
“十二架回回炮,从西域弄来的。一炮能打四百步,三百斤的石弹,城墙几下就塌了。”
“真的假的?”
“我亲眼看见的,就在后山山谷里。好家伙,那抛杆比房梁还粗,配重箱里装的石头,一块就有千斤重。工匠们调试了两天,准头调好了,就等天亮。”
“那咱们不是赢定了?”
“当然赢定了。不过……”声音压低了些,“我听说,那些炮不光能打石弹。”
“还能打什么?”
“黑色的陶罐。”那声音更低了,“里面装的是……瘟水。”
帐篷里沉默了几秒。
然后响起倒吸冷气的声音:“瘟水?那要是打进城里……”
“城里的人一个都跑不了。三天发热,五天溃烂,七天死绝。所以大汗才把回回炮放在后山,离大营远远的,就怕风向不对吹回来。”
“我的天神……”
“别说了,喝酒喝酒。明天咱们就等着进城抢东西吧。”
帐篷里响起碗碟碰撞的声音,然后是咕咚咕咚的饮酒声。
韦诗趴在阴影里,浑身冰凉。
瘟水弹。
北狄人真的准备了瘟疫弹。
她之前只是猜测,现在得到了证实。那些黑色的陶罐一旦被打进龙城,后果不堪设想——瘟疫会在密闭的城墙内疯狂传播,十万人会在痛苦中死去,龙城会变成人间地狱。
必须毁掉那些陶罐。
她转头,用眼神示意春兰。春兰脸色苍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