药碗见底时,窗外传来第一声鸡鸣。
萧绝放下碗,用指腹擦去韦诗嘴角的药渍。他的动作很轻,但指尖的茧子还是刮过她苍白的皮肤。韦诗握住他的手,那双手上缠着新的绷带,血迹从纱布下渗出来,在烛光下变成暗红色。
“疼吗?”她问。
“不疼。”萧绝说。
两人都笑了。
门被推开,靖王走进来。他换了一身玄色常服,腰间佩剑,头发梳得一丝不苟,但眼下的青黑和嘴角紧绷的线条出卖了他的疲惫。他身后跟着张辽和韦铮,韦铮手里捧着厚厚一叠文书。
“诗儿,能坐起来吗?”靖王的声音很沉。
韦诗点头。萧绝扶着她靠坐起来,在她背后垫了两个枕头。肋下传来撕裂般的疼痛,她咬紧牙关,额头上渗出细密的冷汗。
靖王在床边的椅子上坐下,将文书放在膝上。烛火跳动,在他脸上投下明暗交错的影子。
“阿史那律又交出了一部分书信,都验过了。”靖王开口,声音像磨刀石上磨过的铁,“一共三十七封,时间跨度两年。其中十九封是贤王写的,内容涉及军情泄露、粮道破坏、以及倒卖军需物资的接头方式。另外十八封……”他顿了顿,“是李甫写的,但有两封盖着陛下的私印。”
房间里安静得能听见烛芯爆裂的声音。
韦诗闭上眼睛,深吸一口气。药味、血腥味、还有萧绝身上传来的铁锈和汗水的混合气味,一起涌入鼻腔。她睁开眼:“父亲打算怎么办?”
“昨夜,我和萧绝、还有几位将军商议到三更。”靖王的手指在文书上敲了敲,“公布所有证据,打出‘清君侧’的旗号,但我们真正的目标,是那个坐在龙椅上的人。”
“天启立国两百年,忠君思想根深蒂固。我们要让天下人相信,我们不是造反,是替天行道,是清除陛下身边的奸佞——至于陛下本人是不是奸佞的一部分,让证据说话。”
靖王和萧绝对视一眼。
“檄文。”萧绝说,“需要一篇能传遍天下的檄文。”
“我来写。”韦诗说。
“你的身体——”
“我能写。”韦诗打断父亲的话,“给我纸笔,再给我一个时辰。”
靖王沉默片刻,挥手示意韦铮去准备。很快,一张矮几被搬到床边,铺上宣纸,研好墨。韦诗接过笔,笔杆在她手中微微颤抖。她深吸一口气,将笔尖蘸满墨汁。
第一笔落下时,她的手稳了。
***
次日,龙城帅府议事厅。
厅内坐满了人。靖王坐在主位,左侧是萧绝和张辽等将领,右侧是几位军师和文官幕僚。所有人面前都放着一份刚刚抄写好的文书——那是韦诗用了一个时辰写成的《告天下檄文》。
厅内鸦雀无声。
只有纸张翻动的声音,还有粗重的呼吸声。
靖王环视众人,缓缓开口:“诸位都看完了。有什么话,现在说。”
沉默持续了十息。
然后,张辽猛地站起来,一拳砸在桌上:“他娘的!陛下竟然……竟然真的通敌!这檄文写得好!就该让全天下都知道!”
“张将军慎言。”一位白发幕僚开口,声音颤抖,“这……这可是诛九族的大罪啊……”
“诛九族?”另一位年轻将领冷笑,“陈先生,你看看这檄文里写的——‘猜忌忠良,自毁长城;勾结外敌,卖国求安;横征暴敛,民不聊生’——哪一条是假的?北狄大军兵临城下时,朝廷给的粮草在哪里?援军在哪里?我们在龙城死守,陛下在京城和北狄谈条件!这他娘的不是卖国是什么?!”
“可……可他毕竟是陛下啊……”
“陛下就能卖国吗?!”张辽怒吼,“我张家三代从军,我爹、我大哥、我二哥,都死在战场上!他们是保卫天启死的!可现在呢?陛下在背后捅刀子!这口气,我咽不下!”
厅内炸开了锅。
有人激愤,有人恐惧,有人犹豫。争吵声、拍桌声、劝解声混在一起,震得房梁上的灰尘簌簌落下。
萧绝一直没说话。他坐在那里,左手按在膝上,右手握着腰间的刀柄。他的目光扫过每个人的脸,记住他们的表情,他们的眼神,他们说话时颤抖的手。
然后,他开口。
声音不高,但压过了所有的嘈杂。
“诸位。”
厅内瞬间安静下来。
萧绝站起身,走到厅中央。烛光将他的影子拉得很长,投在墙壁上,像一柄出鞘的剑。
“两天前,北狄大汗阿史那咄苾的首级,挂在龙城城头。”他开口,声音平静得像在陈述事实,“我们俘虏了北狄三王子,拿到了陛下和贤王通敌的铁证。龙城保卫战,我们赢了。”
他顿了顿,环视众人。
“但这场胜利,是用什么换来的?龙城守军战死四万七千三百人,重伤四千余人。百姓死伤过千,房屋烧毁大半。北狄大军围城时,朝廷没有派来一兵一卒,没有送来一粒粮食。为什么?因为陛下和贤王,早就和北狄谈好了条件——用龙城,用北疆,用我们所有人的命,换他们的皇权稳固。”
厅内死寂。
萧绝的声音陡然提高:“这样的陛下,还配坐在龙椅上吗?!这样的朝廷,还值得我们效忠吗?!”
“不配!”张辽第一个吼出来。
“不配!”年轻将领们纷纷站起。
萧绝转身,面向靖王,单膝跪地:“末将萧绝,请靖王殿下主持公道!清君侧,诛奸佞,还天下一个朗朗乾坤!”
“末将附议!”
“末将附议!”
厅内跪倒一片。
靖王缓缓站起身。他的目光扫过跪在地上的将领,扫过那些脸色苍白的文官,最后落在厅外——那里,晨光正刺破云层,照亮龙城残破的城墙。
“既然诸位心意已决。”靖王开口,声音如洪钟,“那么,即刻起,发布《告天下檄文》!以龙城为中心,传檄天下!”
“风语阁管事何在?”
厅外,苍鹰闪身而入,单膝跪地:“属下在。”
“檄文抄写千份,通过所有渠道,三日之内,我要让北疆各州县都能看到。十日之内,传到中原。一个月内,天下皆知。”
“遵命!”
“张辽。”
“末将在!”
“整合北疆所有兵力。龙城守军、镇北军残部、各州县义兵,全部编入靖军。等大家修整几日。准备誓师南下。”
“得令!”
靖王深吸一口气,声音响彻大厅:“诸位,此去,要么还天下一个太平,要么马革裹尸,埋骨他乡。你们,怕不怕?”
“不怕!”
“好!”靖王拔剑,剑尖指天,“那我们就让天下看看,什么叫做——顺天应人,清君侧,诛奸佞!”
“顺天应人!清君侧!诛奸佞!”
吼声震天。
***
檄文传出龙城的那天,是个晴天。
风语阁的信使像撒出去的网,朝着四面八方飞驰。他们带着卷成筒的檄文,穿着普通的衣服,混在商队里,藏在货箱中,甚至伪装成乞丐、游方郎中、走街串巷的货郎。
第一站是北疆各州县。
当州县官员打开檄文,看到那十大罪状,看到那盖着皇帝私印的书信拓本时,所有人的反应都一样——先是震惊,然后是恐惧,最后是沉默。
有些官员当场撕碎檄文,大骂逆贼。
但更多的人,将檄文藏进袖子里,关上门,在书房里坐到深夜。
第三天,龙城誓师。
校场上,黑压压站满了人。三万靖军,盔甲不全,兵器各异,但每个人的眼睛都亮得吓人。他们刚刚经历了一场生死之战,他们刚刚知道自己的皇帝在背后捅刀,现在,他们要南下,要去讨个说法。
靖王站在点将台上,一身戎装。
萧绝站在他左侧,虽然左肩和腿都缠着绷带,但站得笔直。韦诗没有来,她还在医馆里,但她的檄文被抄写成千上万份,在校场上空飞扬。
“将士们!”靖王的声音通过传令兵,响彻校场,“你们都知道,我们为什么要南下!因为有人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