黄河对岸,京城城墙在暮色中像一道黑色的剪影。
禁军士兵站在垛口后,握着长枪的手指关节发白。他们能看见对岸连绵的营火,像一条星河铺在黄河岸边。风吹过城头,带着河水的腥味,也带着远处隐约传来的号角声——那是义军在操练。
一个年轻士兵咽了口唾沫,喉咙发干。
“头儿,”他低声问身边的老兵,“他们……真会攻城吗?”
老兵没说话,只是盯着对岸。他的眼睛在黑暗中像两粒炭火,烧了三十年,烧尽了希望,只剩下麻木。半晌,他才开口,声音像磨砂纸:“三日后。”
“什么?”
“三日后。”老兵重复,“靖王给了三天时间。三天后,要么开城投降,要么……”
他没说完。
年轻士兵的手开始发抖。
城墙下,京城内,街道空荡。往日繁华的夜市早已消失,店铺门窗紧闭,只有偶尔几盏灯笼在风中摇晃,投下鬼魅般的影子。更夫敲着梆子,声音在空巷里回荡,显得格外凄清。
“天干物燥——小心火烛——”
更夫的声音戛然而止。
他看见巷口躺着一个人。
那人蜷缩在墙角,身体抽搐,喉咙里发出嗬嗬的声音。更夫提着灯笼凑近,昏黄的光照亮一张惨白的脸,嘴唇发紫,眼睛翻白,嘴角有白沫。
“喂!你——”
更夫伸手去碰,指尖刚触到那人手臂,就感觉到皮肤滚烫。
那人猛地睁开眼,瞳孔涣散,一把抓住更夫的手腕。力气大得惊人,指甲几乎嵌进肉里。
“救……救我……”声音像破风箱。
更夫吓得倒退两步,灯笼掉在地上,火苗舔上纸罩,瞬间燃起。火光中,他看见那人手臂上有密密麻麻的红疹,像被毒虫咬过。
他转身就跑。
***
皇宫深处,地宫。
烛火在石壁上投下扭曲的影子,空气里弥漫着霉味、尘土味,还有一种刺鼻的硫磺气味。建武帝坐在一张石椅上,身上穿着明黄色龙袍,但袍子已经皱巴巴,袖口沾着污渍。
他瘦了很多。
颧骨突出,眼窝深陷,眼睛里布满血丝,像一头困兽。
面前站着七个影龙卫。
他们都穿着黑袍,从头到脚裹得严严实实,只露出一双眼睛。那些眼睛在烛火下闪着冷光,没有温度,没有情绪,像死人的眼睛。
为首的赵无咎单膝跪地,声音嘶哑:“陛下,影龙卫残部七十三人,已全部就位。”
“地火呢?”建武帝问,声音干涩。
“已检查完毕。皇宫地下三条主道,朝阳门、永定门、德胜门三处城门下,共埋设猛火油三千七百桶,火药八百斤。机关设在太庙地宫,由三重锁钥控制。一旦启动,半个时辰内,火油会顺着管道流遍主要街道,火药引爆后……”
他顿了顿。
“如何?”建武帝盯着他。
“京城将成火海。无人可逃。”
建武帝笑了。
那笑声在石室里回荡,尖利、疯狂,像夜枭啼叫。他笑得前仰后合,笑得眼泪都流出来,笑得咳嗽不止,最后趴在石椅上,肩膀剧烈抖动。
“好……好……”他喘息着说,“朕的江山……朕的京城……朕得不到,谁也别想得到……”
他抬起头,眼睛里的血丝像蛛网。
“若城破,”他一字一顿,“便点燃地火。朕要与这江山,与那些逆贼,同归于尽!”
赵无咎低头:“遵命。”
“还有,”建武帝又说,“那件事,办得怎么样了?”
“已按陛下吩咐,在东西两市的水井里投了药。药效会在三日后发作,症状类似瘟疫,发热、红疹、呕吐。百姓恐慌,义军便不敢轻易入城。”
“不够。”建武帝摇头,“再投。城南、城北,所有公用水井,都投。朕要让他们知道,进这座城,就是进鬼门关。”
赵无咎沉默片刻:“陛下,城中尚有数十万百姓……”
“百姓?”建武帝打断他,声音陡然拔高,“那些贱民!朕养了他们几十年,如今大难临头,可有一人愿为朕死战?可有一人愿与朕同生共死?没有!他们都在等,等靖王破城,等改朝换代!”
他站起来,龙袍在烛火下晃动。
“既然他们不忠,朕何必仁慈?”他走到赵无咎面前,俯身,几乎贴到对方面前,“去办。朕要这座城,变成一座坟。”
赵无咎低头:“是。”
建武帝直起身,深吸一口气,又缓缓吐出。他走到石室角落,那里摆着一面铜镜。镜面模糊,映出他扭曲的脸。
他看着镜中的自己,看了很久。
然后,他伸手,抚摸着镜面,像抚摸情人的脸。
“朕是天子……”他喃喃自语,“朕受命于天……谁敢夺朕的江山……谁敢……”
镜中的眼睛,疯狂而空洞。
***
黄河大营,中军帐。
地图铺在长桌上,牛皮纸泛黄,边缘已经磨损。上面用朱笔、墨笔、蓝笔标注了密密麻麻的符号:城墙厚度、守军布防、箭楼位置、床弩射程……
韦诗的手指在地图上移动。
她的指尖很凉,但很稳。胸口缠着绷带的地方隐隐作痛,但她忽略它。烛火在帐中跳动,投下她的影子在帐篷上,像一只蛰伏的鹰。
萧绝站在她身边,手里拿着风语阁刚送来的密报。
“地火确认存在。”他说,声音低沉,“埋设位置与传说吻合:皇宫地下,三处主城门下。猛火油混合火药,由管道连通。机关在太庙地宫,需要三重钥匙同时转动才能启动。”
“三重钥匙?”韦诗问。
“一把在影龙卫首领手中,一把在贤王手中,一把……”萧绝顿了顿,“在建武帝自己手里。”
韦诗的手指停在地图上的太庙位置。
那里用红圈标注,旁边写着一行小字:“洪武七年,工部侍郎藏天明监造,连通皇城地宫。”
“也就是说,”她说,“要阻止地火引爆,必须同时拿到三把钥匙,或者破坏机关核心。”
“或者,”萧绝看着她,“在引爆前,切断所有管道。”
帐帘被掀开,林老太医端着药碗走进来。药味瞬间弥漫开来,苦涩中带着一丝甘甜。他将碗放在韦诗手边:“丫头,该喝药了。”
韦诗端起碗,一饮而尽。
药很苦,苦得她眉头微皱。但苦过之后,喉咙里留下一丝清凉,胸口那股闷痛似乎缓解了些。
“多谢师父。”她说。
“有一件事。”林老太医说道,“刚接到探子回报,京城内开始出现怪病。东市、西市已经有十几例,症状都是发热、红疹、呕吐。大夫说是瘟疫,但传播速度太快,不像自然发生。”
韦诗和萧绝对视一眼。
两人都想到了同一件事。
“投毒。”萧绝说,“建武帝想用瘟疫制造恐慌,阻止我们攻城。”
“不止。”韦诗说,“他是在逼我们做选择。要么强攻,冒着瘟疫蔓延的风险;要么围困,等城内自乱。但无论哪种,他都能争取时间。”
她站起来,胸口一阵刺痛,让她晃了一下。萧绝立刻扶住她。
“没事。”韦诗摆摆手,走到地图前,手指点在地图上的几个区域,“东市、西市、城南、城北……这些都是人口密集区,公用水井多。如果我是他,我会在这些地方的水井里投毒。”
“那我们——”
“不能强攻。”韦诗说,声音斩钉截铁,“强攻的代价太大。地火一旦引爆,攻城将士会葬身火海。就算侥幸攻破,城内瘟疫蔓延,我们接手的就是一座死城。”
她转身,看向萧绝。
烛火在她眼中燃烧。
“必须有人进去。”她说,“在地火引爆之前,解除机关。在瘟疫扩散之前,找到解药。”
“潜入?”萧绝皱眉,“京城现在戒备森严,影龙卫、禁军、贤王府,李甫的人都在盯着,进去容易一些,但是出来就难了。”
“所以不能大部队进去。”韦诗说,“只能是小队,精锐中的精锐。人数不能多,最多十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