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庙地宫,沉暗万古,幽寂如冥。
深埋皇城地下数十丈的暗道,百年光阴侵蚀,石壁覆着一层湿漉漉的苍苔,指尖一碰便是刺骨寒凉。零星嵌在壁间的荧光石散发着青惨微光,堪堪破开浓稠如墨的黑暗,将纵横交错的甬道映得层层叠叠,似有无穷岔路,步步藏杀。
空气里浮动着多重混杂的气息,地宫常年封闭的霉腐味、地底岩层的土腥味、火药沉淀的燥热腥气,还有猛火油经年不散的厚重腻味,交织缠绕,沉甸甸压在人肺腑之间,让人每一次呼吸都带着窒息般的压抑。
石燕的身影如掠夜寒鸦,在狭窄逼仄的石甬道中急速穿梭。
肩头的伤口早已撕裂,先前缠斗渗出的血水顺着小臂不断滴落,落在冰冷的青石板上,晕开点点暗沉血痕。每一次摆臂奔跑,撕裂的皮肉便传来钻心的剧痛,顺着骨缝蔓延全身,几乎要将她的意志碾碎。
可她不敢慢。
身后,追兵的脚步声沉稳规整、步步紧逼,如同催命鼓点,死死咬在她身后不远处。
一高一矮两名影龙卫,是皇宫地宫专属守御死士,专司镇守地火枢纽禁地,久经血战,悍不畏死,身法刀法皆是禁军顶尖水准。方才短暂交手间石燕便落了下风,只能凭借在赤翎卫营中习得的灵巧身法狼狈突围,一路奔逃至此。
这地宫深处的布局远比情报中记载的更为诡谲,岔路万千,迷阵重重,一着不慎,便彻底陷入了包围死局。
“哒哒、哒哒。”
坚硬的靴底叩击石面,声响清晰冷冽,越来越近。
矮个影龙卫的声音带着戏谑的狠戾,穿透沉沉黑暗:“跑啊,怎么不跑了?地宫数十里暗道,皆是死阵,你今日插翅难飞!”
高大守卫的嗓音更为沉冷,杀意凛冽刺骨:“擅闯太庙地火禁地,窥探帝王绝密杀局,无论身份来路,唯有一死赎罪。乖乖束手就擒,尚可留一具全尸。”
石燕牙关紧咬,强压下浑身剧痛与心底慌乱,视线飞速扫过前方。
前路赫然被一堵厚重石墙彻底封死。
平整、冰冷、毫无缝隙,是不折不扣的死胡同!
心口骤然一沉,极致的寒意顺着脊背瞬间窜遍四肢百骸。
身后两道黑影已然追至近前,冰冷刀光破开昏暗微光,凛冽锋芒直锁她周身所有退路。一前一后,左右封死,彻底断绝了所有突围可能。
矮个守卫缓步上前,刀尖轻点地面,发出细碎刺耳的金属摩擦声,脸上满是残忍笑意:“我说了,跑不掉的。这下,看你往哪逃?”
高大守卫按住自己肩头被石燕匕首划伤的伤口,血水浸透指缝,眼底是影龙卫刻入骨髓的冰冷漠然。
“交出你探查所得的所有情报,赐你痛快一死。”
石燕眼底没有半分惧色,开始慢慢冷静。
她指尖悄然探入袖中,稳稳扣住手腕上韦诗设计的袖箭。
就在双方对峙、杀机紧绷到极致的瞬间,左侧幽暗甬道的深处,忽然传来一阵极轻、极稳、极有规律的机关拨动声。
不是追兵的脚步声,不是兵器摩擦声。
是匠人破解古阵、拨动榫卯机括的细微脆响。
微弱,却在死寂无声的地宫甬道里,清晰无比。
对峙的三人同时一怔。
两名影龙卫神色剧变,瞬间转头看向声源之处,戒备之色暴涨。他们镇守地宫多年,熟知所有守御部署,这片迷阵死角早已被封禁,绝不可能有己方人马过来,这突如其来的异动,只能是——第二批入侵者!
石燕紧绷的心弦骤然一松,眼底掠过一丝微光。
是藏术全他们的队伍!
下一瞬,十一道身形沉稳的黑影自左侧黑暗中缓步踏出。
为首的藏术全一袭黑色素衣,面容沉静,眉眼锐利如琢,手中紧握着一卷泛黄残破的古旧图纸,正是藏家世代相传的太庙地宫地火阵全图,身后跟着数名赤翎卫队员。
他们按照预定路线一路破阵深入,连破落石阵、毒箭巷、迷魂幻道三重前置死局,扫清沿途所有暗哨机关,本欲直捣地火核心,却因暗道复杂,意外误入这条岔道,恰好撞上了被重兵围困的石燕。
“你是郡主身边的石燕?”藏术全声线低沉轻缓,不带波澜,却自带定力。
“藏先生。”石燕微微颔首,悬着的心彻底落地。
两名影龙卫见状,脸色彻底沉了下来,终于明白——今夜潜入地宫的,根本不是孤身细作,而是精锐配合的攻坚小队!
“竟敢结伙擅闯禁地!”高大守卫怒喝一声,刀势骤然暴涨,“全部格杀!”
话音未落,甬道多出几名影龙卫,他们身形暴冲而出,长刀劈出凛冽寒芒,直斩中路,力道刚猛霸道,欲以最快速度碾压击杀。
矮个守卫同步侧掠,身法刁钻,迂回偷袭,封死藏术全一行人所有闪避空间,配合默契,攻守兼备,是常年搭档历练的杀伐阵型。
“布阵。”
藏术全淡淡吐出两字,语气平静,却指令清晰。
身后十名队员瞬间站位成型,分占四角,她们不与影龙卫硬拼蛮力,专以巧劲卸力、卡点封位、破招锁身。她们不通狂野搏杀,却精通近身制敌、借力打力,专克这种蛮力强攻的死士打法。
一时间,狭窄甬道内刀光翻飞,劲气激荡。
金属交击的脆响连连炸起,人影交错,攻守瞬息万变。影龙卫招招绝杀,刀刀奔着要害,悍勇无匹;影龙卫小队稳守阵型,见招拆招,滴水不漏,以柔克刚,死死拖住七名精锐,不让他们靠近石燕和藏术全半步。
石燕得以喘息,立刻抽身调整身形,目光快速扫过周遭石壁的每一寸纹路、每一处凹凸肌理。
藏术全一边凝神观察战局,一边抬眸看向这片看似封闭的石壁,目光锐利如炬,淡淡开口:“不是死路。”
他指尖抬起,缓缓抚过面前冰冷的石壁,指腹细细摩挲着石壁上隐秘的浮雕纹路。
“洪武地宫,依九龙镇火地势修建,所有绝境死胡同,皆是幻壁障眼阵。看似封死前路,实则暗藏活门。”
他对照手中祖传图纸,眼底光芒愈发清亮:“曾祖手记记载,地宫第九龙位,藏绝境生门,壁隐龙口暗格,内藏太祖遗留备用镇火龙钥,可破地火三重死锁,直开核心枢纽密室。”
石燕心头一震,瞬间明白过来。
他们拼死寻找的破局关键,竟然就藏在这条绝境死胡同之中!
“位置在哪?”她立刻低声问道。
藏术全指尖精准落向石壁正中一处极其细微的凹陷龙首纹路。
这处浮雕雕刻极浅,与石壁肌理浑然一体,百年尘埃覆盖,若非对照曾祖的手札细辨,纵然反复搜查百遍,也绝无可能发现分毫异常。
“此处便是龙口阵眼。”
藏术全摒除杂念,双手伸出,十指精准扣入龙首纹路的隐秘卡槽之中,按照祖传秘谱记载的古法方位,左旋三圈,沉力扣纹,右旋两圈,轻提卸力。
整套动作行云流水,精准分毫不差,是藏家独传的解阵手法,外人绝无复刻可能。
“咔哒——!”
极细微的机括响动自石壁深处传来,沉闷厚重,带着百年尘封松动的沧桑。
下一瞬,整块厚重石壁微微震颤,伴着低沉的隆隆声响,向内缓缓平移半尺,露出一方方正狭小、黑漆漆的隐秘暗格。
暗格之内,无尘埃、无蛛网、无锈蚀,干干净净,静静横卧着三柄通体古朴的青铜钥匙。
正是地火枢纽开启的秘钥。
石燕上前一步,屏息凝望,心中激荡不已。
藏术全小心翼翼伸手取出钥匙,入手冰凉厚重,触感沉稳,他指尖摩挲钥匙纹路,沉声道:“地火核心密室设三重主锁,缺一不可,强行破解必触自爆预警。唯独使用三重钥匙开门才不会触发任何警戒、不启动自爆机制。”
这是天赐生机,是覆灭地火死局的唯一生路。
两方的缠斗愈发激烈。
几名影龙卫久攻不破阵型,又见秘钥现世,彻底慌了心神。
“拦住他们!绝不能让他们开门!”
高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