韦诗的身体晃了晃,眼前的黑暗越来越浓。旧伤和剧烈战斗的消耗终于达到了极限。她感觉到萧绝的手臂及时扶住了她,披风上传来他体温的暖意。殿外的阳光刺眼,她眯起眼睛,看到广场上黑压压的人群,看到父亲和弟弟,看到那些士兵、官员、太监、宫女脸上复杂的神情——有恐惧,有茫然,也有隐约的期待。远处,皇城的宫墙在朝阳下泛着金色的光,但那些曾经象征着至高无上权力的琉璃瓦,此刻看起来却那么脆弱,那么虚幻。她听到萧绝在耳边低声说:“我带你去找林太医。”她想点头,但连点头的力气都没有了。意识像潮水般退去,最后留在她脑海里的,是龙椅上那片刺眼的血红,和殿外那片广阔而明亮的天空。
黑暗。
温暖。
药草苦涩的气味钻进鼻腔。
韦诗睁开眼睛时,发现自己躺在一张柔软的床榻上。帐幔是淡青色的云纹锦缎,阳光透过窗棂洒进来,在地面上投下斑驳的光影。她试着动了动手,旧伤传来的剧痛让她倒吸一口冷气。
“郡主醒了!”
一个熟悉的声音响起,是青鸾。她快步走到床边,眼圈发红:“您昏迷了两天两夜,林太医说伤口反复撕裂,这次再养不好以后就难以恢复了……侯爷守了您一天一夜,刚刚被陈平川将军请去处理军务。”
韦诗张了张嘴,喉咙干涩得发不出声音。
青鸾连忙端来温水,小心地扶她起来,用瓷勺一点点喂她。温水流过喉咙,带来一丝清凉。韦诗缓了口气,声音沙哑:“现在……什么情况?”
“侯爷已经控制了整个皇城和京城。”青鸾的声音压得很低,带着压抑的激动,“禁军统领陆越在您诛杀昏君后,选择效忠靖王和侯爷。他手下的禁军配合我们的人,一个时辰内就肃清了宫中所有抵抗。京城九门全部换防,由侯爷的亲信将领把守。”
韦诗点点头,这个结果在意料之中。陆越虽然愚忠,但并非不明是非之人。建武帝最后的疯狂——那些欲毁城同归于尽的布置,足以让任何一个尚有良知的人彻底寒心。
“皇后王清瑶呢?”她问。
青鸾的脸色沉了沉:“在坤宁宫自缢了。我们的人找到她时,尸体已经凉了。桌上留了一封遗书,承认了这些年陷害靖王府、毒害其他妃嫔、还有荣国公持朝政的罪行。她说……无颜见先帝,以死谢罪。”
韦诗闭上眼睛。
王清瑶。那个前世在冷宫里命人打断她双腿、用烙铁烫她后背的皇后。这一世,她甚至没有机会亲手报仇,对方就选择了自我了断。也好,省得脏了手。
“贤王和李甫呢?”
“贤王试图从密道逃跑,被我们的人堵在出口,当场擒获。”青鸾的声音里带着一丝快意,“他吓得尿了裤子,哭喊着说一切都是建武帝逼他的。李甫更可笑,躲在他府中的地窖里,被搜出来时浑身发抖,怀里还抱着金银珠宝不肯撒手。”
韦诗嘴角扯出一个微弱的弧度。
奸佞授首。
这四字,说起来轻巧,却是多少人用血换来的。
“父亲……”她问。
“王爷的已经派中军主力围剿了西郊大营,现在他们已经全部归顺。”青鸾的声音轻快了些,“王爷来看过您了,见您昏迷不醒,在床边坐了半个时辰才离开。现在王爷和侯爷正在文华殿召集文武官员议事。”
韦诗挣扎着要起身。
“郡主!您的伤——”
“扶我起来。”韦诗的声音很轻,却不容置疑,“我要去文华殿。”
青鸾咬了咬嘴唇,最终还是顺从地扶她坐起,为她穿上外袍。伤口被牵动,疼得韦诗额头冒出冷汗,但她一声不吭。两名内侍抬来软轿,将她小心地安置上去。
从寝宫到文华殿的路并不长,但韦诗却觉得格外漫长。
宫道两侧,血迹已经被清洗干净,但青石板上仍残留着淡淡的暗红色水渍。偶尔能看到被砸坏的宫灯、折断的兵器、散落的箭矢。空气中弥漫着淡淡的血腥味和石灰粉的味道——那是用来消毒和掩盖气味的。宫人们低着头匆匆走过,见到软轿时纷纷避让到路边,眼神里既有敬畏,也有恐惧。
文华殿外,站着两排全副武装的士兵。
他们不是禁军,也不是萧绝的亲兵,而是靖王中军的精锐。甲胄鲜亮,长枪如林,站姿笔挺如松。见到软轿,为首的将领抬手行礼:“参见郡主!”
声音整齐划一,在空旷的宫道上回荡。
韦诗点点头,软轿被抬进殿前广场。
广场上已经聚集了上百名官员。文官穿着各色官袍,武官披着甲胄,分列两侧。他们低声交谈着,声音嗡嗡作响,像一群受惊的蜜蜂。当软轿出现时,所有的声音戛然而止。
上百道目光齐刷刷地投过来。
有好奇,有审视,有敌意,有钦佩,有复杂难言。
韦诗无视这些目光,让青鸾扶她下轿。她的脚步虚浮,每一步都踩在棉花上,但脊背挺得笔直。玄色外袍下,白色的绷带隐约可见,但她脸上没有任何痛苦的表情,只有一片冰封般的平静。
她走进文华殿。
殿内,靖王坐在主位上。
他穿着常服,没有穿王袍,更没有穿龙袍。但那股久经沙场、执掌千军万马的气势,让他坐在那里,就像一座山。萧绝站在他身侧,一身黑色劲装,腰佩长剑,眼神锐利如刀。下首站着陈平川、陆越等归顺的将领,还有英国公以及几位头发花白的老臣。
见到韦诗进来,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她身上。
靖王站起身,快步走到她面前,扶住她的手臂:“诗儿,你怎么来了?伤还没好——”
“父亲。”韦诗打断他,声音平静,“我没事。”
她看向殿内众人,目光从一张张脸上扫过。那些面孔,有的熟悉,有的陌生,有的在前世曾落井下石,有的曾冷眼旁观,也有的……曾暗中施以援手。
“郡主重伤未愈,应当好生休养。”一位须发皆白的老臣开口,是礼部尚书张阁老。他语气恭敬,但话里带着试探,“朝堂之事,有王爷和侯爷主持即可。”
韦诗看向他,缓缓道:“张阁老,建武帝伏诛已两日,京城百姓可安?”
张阁老一怔,答道:“侯爷已发布安民告示,城中秩序大体稳定,只是……”
“只是什么?”
“只是流言四起。”另一位官员接口,是吏部侍郎,“有人说靖王要篡位,有人说侯爷要自立,还有人说北狄得知内乱,已集结大军准备南下。百姓惶惶不安,粮价飞涨,昨日东市还发生了抢米骚乱,虽被镇压,但人心浮动。”
韦诗点点头,看向靖王:“父亲,您听到了。”
靖王沉默片刻,叹了口气:“诗儿,为父明白你的意思。但此事……事关重大。”
“王爷!”萧绝突然单膝跪地,声音铿锵,“国不可一日无君!建武帝昏聩无道,自绝于天,自绝于民。如今奸佞未除,外患未平,百姓未安,天下需要一位明主!末将恳请王爷,为天下苍生计,继承大统!”
陈平川、陆越等将领齐刷刷跪下:“末将恳请王爷继承大统!”
几位老臣对视一眼,也缓缓跪倒:“臣等……恳请王爷以江山社稷为重。”
殿内,只剩下韦诗和靖王还站着。
靖王看着跪了一地的人,又看向女儿。韦诗的眼神清澈而坚定,没有催促,没有逼迫,只是静静地等待。
“诗儿。”靖王的声音有些沙哑,“为父这一生,只想做个忠臣良将,守卫边疆,护佑百姓。从未想过……那个位置。”
“父亲。”韦诗轻声说。
“如今,龙椅上那个人已经死了。”韦诗的声音在寂静的大殿里格外清晰,“他死有余辜。但天下百姓还活着,北疆的将士还活着,那些被贪官污吏盘剥的农人、那些被战火摧残的边民、那些在瘟疫中挣扎的病人——他们都还活着,等着有人能给他们一条活路。”
她顿了顿,伤口传来阵阵刺痛,但她继续说下去,声音不高,却字字千钧:
“父亲,这个位置,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