冷清涵的公寓,有一种用尺子量出来的整饬。
空气里浮动着一股过分洁净的气息,消毒水的气味执拗地盘踞在每一个角落,又被某种冷冽的木质香薰强行中和,混成一种不容侵犯的疏离感。
凌霄对那句关于“歪坏”的问话,未曾得到任何回应。
他全不在意。
他赤着脚,脚底板与冰凉光洁的地砖甫一接触,一股凉意就顺着脚心蹿了上来,让他舒服的眯了眯眼。他用脚尖,把那双不知哪个朝代的织金皂靴,随随便便地勾到了一边,那两只做工繁复的靴子在地上滚了两圈,停在玄关柜旁,显得那么不合时宜。
他像一头误入无菌实验室的野兽,用一种巡视领地的姿态,在这间空旷到有回声的屋子里踱着步。
指腹划过客厅里那张巨大的真皮沙发,皮质细腻的触感让他觉得新奇。
于是他并起两指,用上了几分力道,在那扶手上戳了一下。
扶手凹陷下去,又以一种肉眼可见的缓慢,一点一点弹回原状。
“你家的椅子,”他头也未回,对着还僵在玄关的那个女人,下了一个结论,“弹性不错。”
冷清涵没动,也没出声。
她整个人像被抽走了筋骨,又被强行灌注了水泥,维持着一个僵硬的站姿。她看着这个男人,看着他用一种近乎亵渎的姿态,打量着她生活里的每一件物品,她感觉自己的领地正在被一种她全然陌生的规则所侵占。
凌霄很快就对那个大家伙失去了兴致,他的视线,被角落里另一张单人沙发吸引了过去。
那张沙发线条简练,姿态倨傲,是她从意大利一位名设计师那里,等了足足半年才等到的孤品。
“这个,能坐么?”
他问。
话音落下的同时,他的人已经毫不客气地坐了进去。
他整个人陷在沙发里,柔软的皮面将他托住,一种让他惬意的感觉顺着脊椎爬升,他于是舒展了一下身体,然后,就那么随意的,把两条长腿交叠着,搁在了面前那张价值不菲的黑胡桃木茶几上。
一个模糊的,带着些许灰尘的脚印,就那么印在了光可鉴人的漆面上。
冷清涵眼角的肌肉,不受控制的抽了一下。
她终于动了。
她没去看那个刺目的脚印,也没去看那个把她的“王座”当成自家躺椅的男人。她转身,高跟鞋敲击地面的声音,在空旷的客厅里,一下,又一下,格外清晰。
她上了楼。
楼梯的转角,隔绝了楼下的视线。
她的背脊,才不受控制的塌了下去,手扶着冰冷的墙面,急促地呼吸着。他到底是谁?某个隐世家族里跑出来的,喜欢玩角色扮演的疯子?一个精神状况堪忧,但背后却拥有某种通天能量的,危险分子?
后者,似乎更贴近她今晚所目睹的一切。
所以,她必须想个办法,把这个极度不稳定的“变量”,用她最擅长的方式,变成一个可以控制的“工具”。
几分钟后,冷清涵从楼上下来。
她换下了一身狼狈的晚礼服,穿上了惯常的真丝睡袍,手上多了一沓A4纸,还有一个黑色的文件夹。她的脸上,又恢复了那种拒人于千里之外的清冷,方才在楼梯转角那个失魂落魄的女人,好似一个幻觉。
她走到茶几前,将那叠文件,放在了凌霄的腿边,居高临下地看着他。
“签了它。”
凌霄的眼皮都懒的抬一下。
他的注意力,全被她手上的另一件东西吸走了。
那个会发光的,薄薄的,黑色的玉牌。方才,在酒店走廊里,那个叫王腾的蠢货,就是靠着那玩意儿,联系上了天庭那帮老家伙。
虽然最后失败了。
可这东西,无疑是个好宝贝。
“这是什么?”他问。
“协议。”
“我问的,”凌霄的视线,牢牢粘在她握着的手机上,“是你手上这个。”
冷清涵顺着他的目光,看了一眼自己的手机,又看了一眼他那副没见过世面的样子,心里那点仅存的疑虑,又消散了几分。
果然。
她把那份协议往前推了推,纸张摩擦发出“沙沙”的轻响。
“根据,”她顿了顿,竭力让自己的声线平铺直叙,不带任何情绪,“《婚姻扮演及同居协议》。”
她看着他,继续说道:“从今天起,你是我的合法丈夫,为期一年。你需要配合我出席所有必要的商业和家庭场合,扮演一个合格的伴侣。”
她停下来,观察他的反应。
没有反应。
他依旧盯着她的手机。
她吸了口气,继续说道:“作为回报,我为你提供住处,以及每月十万元的生活费。你只需要在这个上面,签个字。”
她从文件夹里抽出一支万宝龙的钢笔,拔掉笔帽,递到他面前。
凌霄终于舍得将目光从手机上移开。
他接过了笔,入手冰凉。
他没去碰那份协议,只是把笔拿在手里百无聊赖的转着,笔尖的金属光泽在他指间划出一道道残影。
“协议?”
他像是听到了什么好笑的词,嘴角翘了翘。
“我做事,”他手里的笔停住,用笔尖点了点自己的太阳穴,“从不需要跟任何人签什么协议。”
他手腕一抖,那支钢笔在空中划出一道弧线,“嗒”的一声,掉在光滑的茶几上,滚了几圈,停在边缘。
“把你的那个…手机,给我玩玩。”
他的语气理所当然,像对自己的下属,索要一件微不足道的贡品。
冷清涵的眉心,拧成一个结。
这个男人的精神状况,比她预估的还要糟糕。无法沟通,漠视规则,自我中心。
“我的手机不能给你。”她尽量让自己的语气显得平淡的,“这是我的私人物品。”
“小气。”
凌霄啧了一声,收回腿,从沙发上站起来,开始绕着她踱步。他的个子很高,带下来的压迫感,让冷清涵下意识的绷紧了身体。
“那你再给我一个。”
他停在她面前,微微俯身,那双星辰般的黑眸,就这么直直的看进她的眼睛里。
两人离的极近,冷清涵甚至能闻到他身上那股清冽的,像是雪后松林的气息。一种陌生的,全然不受掌控的感觉,攫住了她的心神。
为了摆脱这种感觉。
她几乎是落荒而逃般的,快步走回楼梯口,从玄关的一个抽屉里,翻出一部崭新的,还未拆封的备用机,扔了过去。
“给你。”
她丢下一句话,头也不回的上楼。
砰。
主卧的门被关上,隔绝了一切。
楼下,凌霄掂了掂手里的盒子,三两下撕开包装。
一个崭新的“法宝”,静静地躺在里面。
他学着冷清涵的样子,长按开机键。屏幕亮起,流光溢彩的开机动画,让他看得津津有味。他拿着手机,晃悠悠的上了二楼,随便推开一间房门走了进去。房间里和他楼下见到的风格如出一辙,空旷,整洁,一丝人气也无。
他把手机扔在床上,自己也跟着躺了下去,双手枕在脑后,翘起二郎腿。
一个有趣的世界,一个有趣的女人,还有一个有趣的“法宝”。
看来,被老头子踹下来的日子,也并非那么难熬。
他侧过身,重新拿起手机,开始笨拙的在屏幕上戳来点去。划屏,点开,返回。玩了一会儿,他便觉得有些无趣。凡人的东西,终究是凡人的东西,华而不实。
一个念头,在他脑海中闪过。
若是…用一丝神念,探入这法宝的内部,会怎样?
能不能,让它连上天庭的“天网”?
想到就做。
他闭上眼,一缕微不可查的金色神念,自他眉心溢出,如同一根纤细的丝线,探向了手机的充电接口。
嗡——
手机屏幕猛地一黑,机身剧烈的震动了一下,烫得他差点脱手。
“不经玩。”
凌霄撇了撇嘴,正要把它丢到一旁。
黑色的屏幕中央,毫无征兆的,亮起了一个点。
一个金色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