拉斯维加斯,凯撒宫酒店,总统套房。
空气里的金钱味,几乎凝成了实质。
财神爷捻着自己金丝般的胡须,掌心随意一翻,一枚沉甸甸、刻着“招财进宝”的纯金元宝便凭空出现。
“依我看,最是简单。”
他将金元宝在指间抛了抛,发出令人心安的闷响。
“一场黄金雨,覆盖拉斯维加斯大道。保证全城幸福指数当场涨停!”
“没劲。”
哪吒盘腿悬浮在半空,脚下的风火轮无意识地旋出一圈圈细微的火星。
“钱太俗了。不如我跟小龙王合奏一曲,仙音灌脑,让他们尝尝什么叫真正的极乐。那才是发自灵魂的快乐!”
织女没有说话。
她只是静静看着窗外闪烁的霓虹,指尖的仙气已经勾勒出一件流光溢彩的霓裳雏形。
美,才是对女人最直接的幸福。
这是他们身为神明,最本能、也最傲慢的解决方案。
套房一角的吧台边,凌霄斜倚着,晃着杯中仅剩的冰块,像个置身事外的看客。
他的目光,落在套房中央那个坐立不安的身影上。
牛郎。
他已经被迫换下了那身闪瞎人眼的亮片西服,穿着一身朴素的棉麻衣,局促地搓着手,与周遭的一切格格不入,像一滴清水误入了油锅。
突然。
“啪。”
一声轻响。
不是来自神仙,而是来自凡人。
冷清涵关掉了手中的平板,屏幕的光在她琥珀色的眸中熄灭。
她缓步从落地窗的阴影中走出,高跟鞋踩在厚厚的地毯上,没有发出任何声音,却让房间里那股浮躁的喧嚣瞬间沉寂。
她的视线,像手术刀一样,掠过每一位神情各异的神仙,最后,同样落在了牛郎身上。
“在讨论如何创造幸福之前。”
她的声音很平静,没有温度,却比窗外的夜风更能穿透人心。
“不如先复盘一下。”
“他是怎么在三小时内,从一个寻妻的淳朴男人,变成拉斯维加斯顶级夜总会里,一个可以被明码标价的‘商品’的?”
财神爷脸上的得意僵住了。
哪吒不服气地撇了撇嘴,嘀咕道:“那还不是因为他傻,被凡人骗了……”
“他傻吗?”
冷清涵的目光猛地转向哪吒。
那眼神里没有怒火,只有一种解剖般的冰冷和锐利。
“不。”
“他只是‘淳朴’。”
她往前走了一步,气场如无形的墙,压得浮在半空的哪吒都下意识地坐直了身体。
“你们所谓的黄金雨,仙音灌耳,和那个骗他去当‘牛郎’的星探,在最根本的逻辑上,有任何区别吗?”
一字一顿。
字字诛心。
“你们,都在用自己高高在上的‘我以为’,去粗暴地填塞凡人的‘你想要’。”
“这不叫赐福。”
“这叫傲慢。”
轰!
这番话像一柄重锤,狠狠砸在众神的心头。
神仙,生来就享受供奉,施舍恩赐。他们何曾想过,自己的“好意”,在凡人眼中竟是“傲慢”?
财神爷的脸瞬间涨成了猪肝色,这是对他神职最彻底的否定。
“放肆!”
他挂不住脸,神力激荡,腰间的金算盘嗡嗡作响,金色的神光暴涨,试图用仙威压倒这个不知天高地厚的凡人女人。
“一个凡人……”
“怎么?”
一直沉默的凌霄,终于动了。
他甚至没看暴怒的财神爷,依旧懒洋洋地斜倚着吧台。
只是空着的那只手,拿起了自己的手机,拇指在屏幕上随意地、轻轻地敲了一下。
就这么一下。
嗡——!
财神爷手中的金算盘像是被扼住了喉咙,神光瞬间熄灭。
不仅如此,那些由万年温玉制成的算珠开始疯狂地震颤、碰撞,冒出缕缕青烟,表面不再是冰冷的数字,而是烙印般浮现出一行行刺目的猩红小字:
【警告:核心算法与用户需求严重错配!】
【警告:预估产出为无效KPI!】
【警告:情感价值账户即将清零!】
【商业模式评级:崩盘在即!】
财神爷如遭雷击,像是被蝎子蛰了般,猛地将那陪伴了他亿万年的法宝甩在地上。
他惊骇欲绝地看着凌霄。
“太子爷,你……你对我的本命法宝做了什么?!”
“没做什么。”
凌霄晃了晃手机,屏幕微光映亮他嘴角那抹玩味的弧度。
“给咱家的‘人间总指挥’,临时装了个‘神仙特供版’的逻辑插件而已。”
他抬起眼皮,那双星辰般的黑眸扫过全场。
被他目光触及的神仙,无论是谁,都下意识地收敛了所有外放的气息。
他最后对冷清涵抬了抬下巴,眼神里的意思是:
说。
天塌下来,我给你顶着。
冷清涵连眼皮都没抬一下,仿佛刚才那场神力风波只是一阵微风拂过。
她重新将视线投向已经呆若木鸡的众神。
“一个输光了所有钱的赌徒,最渴望的,不是你砸给他一百万。”
她走到吧台前,拿起一杯清水。
“而是用口袋里最后一枚硬币,从老虎机里赢回一杯啤酒的……掌控感。”
水杯被她轻轻放在财神爷面前,发出清脆的响声。
财神爷看着那杯水,又看了看地上冒着烟的算盘,额头渗出了冷汗。
“一个沉迷购物的女人,最享受的,不是你送她一件全新的华服。”
她走到织女身边,指了指窗外。
“而是让她在某个午后,无意中发现,自己那件被遗忘许久的旧首饰,在阳光下,竟然闪烁着从未见过的、令人心动的小小光晕。”
织女的指尖一颤,那件已经成型的霓裳虚影,悄然散去。
“你们要做的,不是满足欲望。”
“是管理预期。”
冷清涵走回套房中央,像一位真正运筹帷幄的统帅,开始分发她的指令。
“财神。”
“你的任务,是伪装成赌场里最不起眼的酒保。你的目标,不是富豪,而是那些输到眼红的赌徒。你要做的,是在他们最绝望的时候,让他们‘赢’回一杯啤酒的钱。”
“织女。”
“你的任务,是让阳光成为你的共犯。用最精妙的光影之术,去唤醒那些被遗忘的旧物的美。让拥有者明白,‘珍惜’比‘获得’更幸福。”
“哪吒。”
她看向那个还在跟风火轮较劲的少年。
“你的音乐,不是为了让全城狂欢。而是要找到一个最孤独的街角,为某个刚刚失恋、或者失业的失意者,只为他一个人,奏响一曲能让他放声痛哭的旋律。给他一个宣泄的出口。”
神仙们都听傻了。
这些任务,听起来……何其渺小。
却又仿佛蕴含着某种他们从未理解过的、直指人心的力量。
最后,所有人的目光,都汇聚到了那个从始至终都像背景板一样的老实人身上。
牛郎。
他紧张地咽了口唾沫,感觉自己像是考场上唯一没拿到卷子的学生。
“至于你。”
冷清涵看着他,语气第一次有了一丝细微的柔和。
“你的任务,最重。”
“我……我该做什么?”牛郎结结巴巴地问。
“什么都不做。”
“哈?”哪吒又没忍住。
“你只需要在这座城市里,像个迷路的外乡人一样,随意行走。”
冷清涵的语气不容置疑。
“用你那颗没被这座欲望都市污染过的‘真心’,去看见那些被霓虹灯掩盖的‘真实’。”
“你不用创造幸福。”
“你本身,就是我们计划里,最不稳定的因素,也是……”
“最终能够引爆全城的,奇迹。”
她看着一脸懵懂的牛郎,和一群被彻底颠覆了认知、陷入沉思的神仙,最后,将目光投向了那个一直含笑看着她的男人。
“我把这套战术,命名为——”
“格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