奈亚拉托提普的精神力，好似一滴落在黏稠蜂蜜里的墨。在澄澈的水面上不安分地洇染开去。
虚空之中。
那一片油腻的黏液之中，硬生生挤出了几个虬结扭曲的符号。
每一个符号，都仿佛是用某种活物烧成的焦炭浇筑而成，它们抽搐着，膨胀着，将一种能引人沉沦的，甜到发腻的气息，野蛮的灌进在场每一位神祇的意识里。
这念头，宛若高温的烙铁，烫在他们光洁的精神世界上，留下丑陋的，还滋滋冒着烟的疤痕。
那疤痕甚至还在蠕动。固执的试图往神祇们意识的最深处，往他们的道心上钻去。
这到底是怎么一回事儿？
难道真要为了一个听上去就虚无缥缈的“后门”，去释放一个被镇压了无穷岁月的古老邪物。
这和主动请一群白蚁，来家里鉴定红木家具的年份，又有什么两样呢。
简直滑稽。
滑稽到家了。
奥丁那只独眼里，旋转的星辰幻象，几乎要被内心的焦灼，烧成一片奔腾的火海。他的投影轮廓，也因为心绪的剧烈起伏而紊乱不堪，时不时逸散出一缕带着电路烧毁气味的电弧。
他想咆哮。
他想用神系里最古老，最严厉的训诫，去喝止这个无法无天的太子爷。
那是一个从里到外，都用蜜糖和谎言层层包裹的捕兽夹啊，我的殿下！
这可如何是好？
然而，凌霄的反应，又一次让所有神祇的脑回路，都骤然停摆。
他的目光，甚至没有在那几个抽搐的符号上，停留超过半秒。
他只是很不耐烦的“啧”了一声。
那神情，活像是一个沉迷棋局的棋手，面对一个在旁边喋喋不休，劝他悔棋的观棋者，感到由衷的厌烦。
“带路？”
他懒洋洋地开了口，那腔调轻松地，就好像在菜市场，为了几毛钱的一根葱，跟摊主磨了半天嘴皮子，终于达成了共识。
“行啊。”
“哈哈哈哈，明智的选择，凡间的孩子啊。”
奈亚拉托提普那幸灾乐祸的文字刚刚爬出来，就被凌霄很不耐烦地挥手打断了。
“想出来。可以。”
他说。
“不过，你得守我的规矩。”
规矩？
跟一个混乱的化身，一个把拨弄人心视作毕生乐趣的邪神，讲规矩？
众神感觉自己的认知，被眼前这个太子爷，用鞋底，反反复复的在地上碾压。
凌霄压根就没去理会他们那副见了鬼的表情。
他划开了手机。
那个动作熟练地，简直就像一个已经重复了无数次，可以闭着眼睛完成的本能。
他在通讯录里，找到那个他备注成“女王大人”的置顶联系人，直接把电话拨了过去。
电话，几乎是在拨出的瞬间，就被接通。
“清涵。”
凌霄的声音，在那一瞬就换了种腔调。带上了一点只有在面对某个特定的人时，才会流露出的熟稔与随意。
“帮我个忙，拟一份合约。”
“什么类型？”冷清涵那清冽又冷静的声线，从听筒里传来，不带一丝杂音。那声音，仿佛是一块精准的音叉，在嘈杂混乱的环境里，敲出了一个代表着绝对秩序的音符，清晰的传到凌霄耳边。
“嗯……就算特殊人才引进吧。非人实体那种。”
凌霄想了想。
用手指有一下没一下的敲着手机壳。
又补充了一句。
“跨物种劳务派遣合同。临时工。”
电话那头，是短暂的安静。似乎就算是冷清涵那可以媲美观天镜的大脑，也需要那么一瞬间的延迟，来处理这个太过离谱的需求。
“……明白了。”
话音刚落。
一道光束从虚无中刺出。
那光束不带任何温度，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秩序感，仿佛是文明世界，投向蛮荒之地的一束精准的探照。
光影交错间，一份现代感十足的电子文件，就这么嚣张的悬停在了那块扭曲的黑石正上方。
文件的标题，是用加粗，加大，还带着阴影的艺术字体写的。
《神话集团特殊人才(非人实体)临时雇佣及保密协议》。
甲方，神话集团。
乙方，奈亚拉托提普。
那道金色的“中指”封印，闪烁的频率突然停滞了一下。
恐怕就连那个已经癫狂了不知多少亿万年的邪神，都被这种闻所未闻的骚操作，给弄得有点不会了。
凌霄好整以暇的对着手机，就像一个最挑剔的甲方，审阅着法务部门连夜赶出来的稿件。
“第一条，乙方需要为甲方，提供一次性的‘带路’服务，进入拉莱耶石块的核心区域。在此期间，乙方必须绝对服从甲方组长，也就是我，凌霄的全部指挥。”
“第二条，为了保证项目的绝对安全，在服务期间，乙方必须全程佩戴由甲方提供的‘神力限制多功能项圈’。”
他的话音落下，那份电子合同旁边，就弹出了一个项圈的影像图。
光影流转，细节毫厘毕现。
那是一个项链，上面还挂着一个黄澄澄的小铃铛。
街边宠物店里用来拴狗的那种，二十块钱能买一条。
“第三条，服务报酬。甲方将为乙方，在‘口袋异空间’内，提供为期二十四小时的‘互联网访问权限’。”
凌霄顿了顿，对着手机特别强调了一句。
“清涵，记得加个括号备注一下。权限仅限浏览‘天庭御宠卖萌大赏’这个频道。”
“已添加。”冷清涵的声音依旧波澜不惊，仿佛只是在调整一个无关痛痒的文档格式。
这一次，金色的“中指”封印不只是停顿了。
它开始以一种前所未有的，痉挛般的频率，急促的明灭。
无形的精神风暴，从封印中炸开，化作了实质的冲击波，一下又一下的撞击着那根金色的“中指”烙印。
那画面，像是老旧的灯泡接触不良，在这片末日废土上，拼了命的闪烁。
“你……在…折辱…我？！一个…项圈？！宠物…频道？！我要把你…把你们所有人的灵魂…都碾成宇宙的尘埃！！！”
扭曲的文字带着沸腾的恶意，几乎要从屏幕里喷涌出来。周围的空气，被这股精神力搅动，发出败絮撕裂般的哀鸣。
“最后一条，补充条款。”
凌霄对他那暴怒的样子视若无睹，像个没有感情的人事经理，慢悠悠地念出最后也是最致命的一条。
“乙方如果在服务期间，出现任何违约、怠工、背叛或者试图伤害甲方人员的行为…甲方有权单方面启动协议内嵌的‘神魂格式化’紧急预案。”
“将其…”
凌霄的嘴角，翘起一抹让神祇都感到心悸的恶劣弧度。
“…重置为一只只会‘喵喵’叫的无害小猫。”
“啊啊啊啊啊啊啊——！！！”
无声的尖啸，化作了实质的精神海啸，席卷了整片荒原。
奥丁等神王的投影，被这股狂怒的精神力冲得明灭不定，数据流不断逸散，几乎要当场崩溃。
然而，那份电子合同，在冷清涵远程加持的“商业法则绝对防御”下，却是纹丝不动，连一个像素点都没有抖动。
倒计时还在继续。
世界树根须被侵蚀的速度，在加快。
发出了不堪重负的呻吟。
出去玩。对自由和“有趣”的渴望，就像是原始的本能，在沸腾的怒火下暗自涌动。
尊严？在亿万年的封印和“出去玩”的诱惑面前，旧日邪神的尊严，似乎…也并非那么不可动摇。
闪烁的“中指”渐渐平息下来。
最终，在世界树被完完全全格式化前的最后一刻。
在所有神祇窒息般的注视下。
一缕极不情愿，充满了屈辱与癫狂的黑色精神力，从封印中探了出来。
它像一只扭曲的，不断变化着形态的笔。
在那份电子合同末尾的乙方签名处，颤抖着，划下一个由无数混乱符号构成的，仿佛拥有生命的签名。
签约成功。
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