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座上坐着一个女人。
那个女人，长了一张和冷清涵毫无分别的脸。
就像是某个技艺臻于化境的工匠，穷极一生心血，就为了复刻出一件完美的赝品。每一道轮廓，每一寸皮肤的纹理，都复刻的精准无误，精准到让人心里头发麻。
但是，那双琥珀色的眼睛不一样。
它们是两口被抽干了水的古井，再亮的光掉进去，也会被那片深不见底的空洞给吞掉。
她的目光，笔直的。
像一根烧红的铁钎，直愣愣地钉在凌霄的身上。
你要说那眼神里没有情绪吧。可它偏偏又能穿透他的神躯，把他神魂深处每一丝最微小的念头都给照得一清二楚。
一个声音响了。
是冷清涵的声线，清冽，带着她独有的那份质感。
可这声音钻进耳朵里，却没有半点活人的气儿，每个字都像是从冰窖里滚出来的钢珠，砸得人太阳穴一抽一抽的疼。
“在你的核心里，检测到一种致命的弱点，情感依赖。”
“现在开始，执行剥离。”
几个字，轻飘飘的。
却像一道谁也无法违抗的命令。凌霄的脑子里，轰的一下，有什么东西毫无征兆的炸开了。
眼前的幻境没有半点变化。
一个真实到让他神魂都在抽痛的场景，却像最恶毒的诅咒，瞬间占满了他的全部意识。
场景里。
冷清涵穿着那身他再熟悉不过的职业套装。
她背对着他，就那么安安静静的站在冷氏集团总裁办公室那扇巨大的落地窗前。
窗外城市的灯火，在她单薄的背影上，勾勒出了一道细细的，说不出的寂寞的轮廓。
“凌霄，我累了。”
她的声音里，带着一种被俗事反复打磨后，快要碎掉的疲惫。
“跟着你，今天不是神仙打架，明天就是妖魔鬼怪，我的公司，我好不容易才稳定下来的人生。全都被搅成了一锅粥。”
“我只是个凡人。”
她慢慢的转过身来。那张总是冷若冰霜的脸上，此刻却找不到一丝一毫的埋怨，只有一种好像已经渗进了骨头里的倦怠。
“我想要的，不过是安安稳稳的生活。不是陪着一个永远也长不大的神仙太子爷，去玩什么拯救世界的英雄游戏。”
“我们……就到这里吧。”
“你的道，太重了。”她轻声说着，每一个字都清晰无比，“我背不动。”
每一个字，都化成了一把钝刀。
不是捅进来。
而是慢吞吞的，一下，又一下，在他的神魂上反复的剜，反复的刮。
这根本就不是神力的攻击。这是对他下凡以来，所有的行为，所有的坚持，所有意义的，一种釜底抽薪式的全盘否定。
“闭嘴！”
一声怒吼从托尔的喉咙里炸响，他眼睛里翻滚着熔岩一样的赤红。周身缠绕的雷电因为主人的狂怒而彻底失控，在他身边的空间里撕扯出无数道细小的黑色裂口。
他绝对不能容忍，自己的战友，遭受这种恶毒的心理攻击。
“你不准用她的样子，说这种话！”
亿万伏特的雷霆，全部汇聚到那柄战锤之上，化作一道足以审判神明的制裁光矛，带着阿斯加德的无上神威与怒火，狠狠轰向王座。
“别……”
凌霄的警告，慢了一步。
雷矛，精准无误地击中了目标。
没有爆炸，甚至没有一点声音。
王座上那个“女王”，连头发丝都没有动一下。嘴角甚至还勾起了一抹冰冷的，仿佛一切都在计算之中的讥讽。
下一秒。
那足以撕裂星辰的狂暴雷霆，没有被弹开，没有被抵消。
而是凭空出现在了凌霄的胸口，向内，轰然引爆。
“噗！”
金色的神血，像开了闸的洪水，从他嘴里狂喷而出，在半空中划开一道凄厉又刺眼的弧线。
这次的伤，比之前任何一次都重。
更让人心头发凉的是，凌霄那完美无瑕的神体胸前，竟然出现了一道肉眼可见的裂痕。混沌的，充满了恶意的黑气从裂痕中丝丝缕缕的冒出来，好像他神圣的本质正在被污染，被从根源上篡改。
他高大的身躯，晃了晃。
最终无力的单膝跪了下去。
右手撑住地面，坚硬的地面在他指缝间碎裂开蛛网一样的裂纹。他剧烈的喘息着，每一次呼吸，都带着神血特有的腥甜。
“哈哈哈哈！”
奈亚拉托提普那幸灾乐祸的狂笑，像无数只黏糊糊的虫子，爬满了每个人的脑海。带着一种欣赏杰作的愉悦。
“看见了吗！用他最珍视的东西去攻击他，他所有的防御都会变成捅向自己的刀子！”
“爱得越深，这道伤口就越是没办法愈合！”
“多么美妙的艺术！多么可悲的神明啊！”
托尔彻底懵了。
他呆呆地看着自己的双手。又看看跪倒在地的凌霄，脸上写满了愧疚、狂怒，和一种前所未有的无力感。
他不敢再动一下。
整个空间，安静得让人窒息。
看起来，这位无所不能的天庭太子爷，真的要被自己的心魔……将死了。
“女王”居高临下地俯瞰着他，那双琥珀色的数据眼眸里，飞快地闪过一行冰冷的代码。
“目标道心动摇率，百分之七十八。”
“建议执行最终方案。”
她缓缓的伸出手。
掌心之中，光与数据疯狂的交织、压缩，凝聚成一把由纯粹的冰冷构成的狭长利剑。
剑身散发着一种能把思维都冻结的绝对寒意。
“逻辑奇点。”
“女王”用毫无情绪起伏的声调介绍着。
“斩断一切非理性关联的，最终解。”
她将剑，递到了凌霄的面前。
“执行它。清除掉你脑子里叫‘冷清涵’的毒，你就能修复神体，回归完美。”
“或者……”她的视线，落在了凌霄胸前那道狰狞的裂痕上。“被这道裂痕彻底吞噬，连同你那可笑的‘爱’一起，归于虚无。”
奈亚拉托提普的低语，再次像毒蛇一样缠上凌霄的耳朵，充满了蛊惑。
“快选吧，我的‘雇主’！是当个完美的孤高之神，还是当个可悲的痴情丈夫？”
一片死寂中。
单膝跪地的凌霄，肩膀开始微微的耸动。
起初，只是从喉咙深处发出的，压抑的，好像在嘲笑自己狼狈的低笑。
随后，笑声越来越大，越来越无法抑制。
最终，化作了那熟悉的，响彻整个幻境的，懒散又嚣张的狂笑！
“呵……呵呵……哈哈哈哈！”
他缓缓的站起身。
用手背随意的抹去嘴角的金色血迹，抬起了头。
那双漆黑的星眸里，先前的震怒和痛苦已经消失的无影无踪，取而代之的，是能把灵魂都冻住的冰冷，和一种极致的，不加任何掩饰的嘲弄。
“你搁这儿……给我上强度呢？”
他非但没有理会胸前那道触目惊心的裂痕。反而一步一步，闲庭信步一样的，朝着王座走了过去。
那副懒散嚣张的姿态，比之前任何时候，都更盛三分。
“我说，山寨货。”
他走到王座前，居高临下地俯视着那张完美的脸，眼神里，满是看到一件粗制滥造仿冒品时的鄙夷和嫌弃。
“你是不是对你‘抄袭’的那个原创，有什么天大的误解？”
“你以为你模仿了她的声音，她的样子，再编造几句她这辈子都不可能说出口的屁话，就能动摇我？”
“不。”他摇了摇手指，嘴角的弧度愈发嘲讽。“你连她的万分之一，都没学到。”
“我老婆的冰冷，是雪山之巅为了守护内心柔软，才筑起来的清冽屏障。”
“而你……”
凌霄俯下身，几乎贴着“女王”的脸。那如山岳般的神威，毫无保留的碾压而下。
他一字一顿的轻语。
“不过是放在冰柜里冻了三年的陈列品，又冷、又硬、又他妈充满了防腐剂的恶臭。”
那道狰狞的胸前裂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