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一句问话。
像一粒被顽童丢进古井的石子。
没什么分量。
水面却皱了起来。一圈一圈的,把那倒映在水中的月影,搅得稀碎。
那方由律法织就的森严天地,也跟着不得安宁了。
王座上,那道临摹着冷清涵模样的身影。
她那张光影勾勒的脸上。
一道细微的裂痕,悄无声息的蜿蜒开来。
构成她面容的光与影,正在一片片的剥离。仿佛一卷被火舌舔过的古画,再无先前的半分神韵。
她赖以存续的根基。那套被她奉为真理的冰冷典则。正被一种更为古老,也更加不讲章法的意志,从最底层冲刷着。
这个生来为神的家伙,在凡间厮混了些时日,竟是连自己的神魂也泡得浑浊了不成?
难道他忘了,神明当以无情为基,方可俯瞰众生?
凌霄甚至没有再多看那张正在崩解的脸。
他只是很随意的动了动自己的手腕。
那动作轻巧的很。
好似只是为了掸去衣角上并不存在的尘埃。
然后。
他慢条斯理的。将一只手又揣回了裤兜里。
另一只手伸进口袋,摸索了一阵。掏出了那个被他视作珍宝的物件,琉璃的镜面上,已经有了几道细微的划痕。
指尖在镜面上一划而过。
屏幕的光,亮了起来。
那光芒在他那双幽深的眼瞳里。点燃了两簇小小的,却又安静燃烧的火苗。
那上面没有什么玄奥的神通法咒。
更不是什么足以倾覆乾坤的律令。
就是一张再寻常不过的留影。
照片的背景是客厅的软榻。冷清涵穿着一身米白色的柔软家居服。
看样子是被谁强行拽着留影的。
脸上还带着那么一丝丝不情不愿。可她自己都没有察觉到。那微微抿起的嘴角。和眼底不小心漏出来的一点点暖意。都被这件法宝分毫不差的收录了下来。
她身边的凌霄。
咧着嘴。笑得毫无防备。
那笑容揉碎了漫天星光。像个刚刚偷吃了糖罐里最后一颗糖的孩子,得意,又带着点藏不住的炫耀。
他举起了手。
将那法宝的镜面。对准了那张正在光影离散,和冷清珍一般无二的脸。
他的动作放得很慢。
有一种异样的郑重。
“看清楚。”
他的声音很平静。
可整个梦境所化的洞天,都在这三个字下,开始了无声的震颤。
那些支撑着此界运转的阵眼,发出不堪重负的嗡鸣。
“你从一开始,就弄错了一件最基本的事。”
“你以为,她是我什么紧要的关窍?”
凌霄摇了摇头。
镜面的微光,在他瞳孔中映出那个让他心甘情愿落入凡尘的身影。
他嘴角很轻微的向上翘了一下。
那是一个发自内心的,懒散里又透着点宠溺的弧度。
“错了。”
“她。还有这个吵吵闹闹、到处都是麻烦、充满了各种莫名其妙规矩的人间……”
他停顿了一下。
每一个字。都像是用神魂最深处的力量。一个一个的碾磨出来。
“是我选的‘道’。”
这一刻,他的声音贯穿了这片虚假的洞天。直接在每一个窥伺于此的神魂深处炸响!
“我生来便是神。立于九霄之上。看过寰宇如何开辟又如何归于寂灭。也见过纪元如何更迭又如何重启。”
“那般漫长的光阴,着实无趣。”
“直到我遇见她。我才晓得,原来给媳-妇儿的公司当个见不得光的护身符,比当什么天庭太子爷有意思的多。”
“原来看着一座冰封万载的雪山。肯为你一人消融成春水,远比看什么星辰大海的生灭,要壮观的多。”
他收回法宝。
动作很轻的。又揣回了兜里。
他对待那个小小的物件,就好像在收藏一件独一无二的稀世珍宝。
然后,他才重新抬起头。
目光越过了那具即将溃散的躯壳。直直的望向王座后方,那颗还在跳动。企图污秽世界树的“混沌恶源”。
“你那套所谓的‘圆满’,所谓的‘不朽’,在我看来嘛……”
他从鼻子里发出一声轻哼。里面全是毫不掩饰的不屑。
“无聊透顶。”
他伸出一根手指。
遥遥的指向那个由纯粹恶意和混乱法理构成的源头。
指尖上没有神光。
没有任何气机的波动。
可这一指。却撬动了整个世界的底层法理。
他一字一顿。就像是在颁布一条全新的,凌驾于所有律令之上的天条。
“我的道,何须旁人置喙。”
话音落下的那个瞬间。
他身上的神力。不一样了。
那原本霸道、唯我、纯粹到冰冷的金色神光,不再灼人眼目。
从神力的核心。从他神魂的根源处。
一缕缕温暖的,如同凡间冬日里泥炉透出的橘色光晕,缓缓地渗透了出来。
它们没有驱散金光。而是温柔的。将那份与生俱来的神性包裹。
浸染。
赋予了它一种全新的。带着人间烟火气的温度。
这股全新的力量,没有半点杀伐之气。
它懒得去碰触那个正在消散的“女王”。
只是……轻飘飘的绕过了她。
然后。
以一种近乎拥抱的姿态。拢住了那颗由纯粹恶意和混乱法理构成的“混沌恶源”。
那邪物混杂着惊骇。错愕。以及全然无法理解的感知中,只觉得自身所遵循的法理正在被一种前所未闻的天条覆盖。
七情六欲之气满溢。核心律令被未知的法旨粗暴的篡改。
在那股“不讲道理”的情感之力包裹下。
那颗足以污秽世界树,颠覆现世根基的“混沌恶源”。
那纯粹恶意的集合体。
所有侵蚀性的脉动。
都停了。
它内部那些疯狂扭曲。足以让任何神明心智失常的混乱法理。被一种更强大的,名为“守护”的意志,蛮横的……渡化了。
最终,它不再是恶源。它所有狂暴的气机都向内收敛。凝聚。化作了一颗安静的,内部仿佛有星河流转的,闪烁着柔和微光的灵种。
“你用法理来构建陷阱。我就用‘爱’这个凡间最大的不讲理来破局。”
凌霄对着那个已经彻底僵住,脸上光影乱窜的“女王”,骚包的吹了声口哨。
“怎么样,这份回礼,可还算惊喜?”
“女王”的身影,因为失去了存在的根基,开始化作漫天的光点,彻底的消散。
但在它完全消失的前一刻。
那张冰冷僵硬的脸上,所有的理智与法理都在崩塌。
在光影流的冲刷下,那张脸的表情失控了。
那不是一个完整的微笑。它更像是一道被深埋在最底层。早就该被抹去的一道残影。
在整个梦境洞天崩溃的最后瞬间,不受控制地浮现了出来。
一个和照片上。和凌霄记忆最深处。
一模一样的,冰雪初融般的温柔弧度。
一闪而过。
这一刻,凌霄的心神,是前所未有的通透与圆满。
也就在这一瞬间。
一直将所有贪婪和恶意都收敛到极致,像一块顽石般潜伏在阴影里的奈亚拉托提普,动了。
他那无形无质的身体,从数据空间的阴影里猛地渗出!
那不是一道光。
也不是一道电。
那是一片被啃食殆尽的虚空。
一片所过之处连法理都彻底湮灭的漆黑!
目标,直指那颗刚刚诞生,蕴含着无上道韵的——灵种!
那无声的獠牙,终于在此刻,咬向了新生的道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