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万重天。
这里的风没有声音,吹在人身上,却能把骨头缝里的热气都给刮走。
南天门前,白玉铺就的地面光洁如镜,连一丝云絮的影子都照不出来。
四大天王,持国、增长、广目、多闻,跟四根钉死在地上的铜柱子没两样,一动不动地戳在阶梯两边。他们身后,十万天兵天将的队伍一直铺到天际线,盔甲长戟反射出的寒光,把天都映成了一片铁灰色。
所有人的视线,都拧成一股绳,牢牢锁在阶梯的尽头。
两个人影,一前一后地踩了上来。
一个男的,一个女的。
男的身上是件洗得快看不出原来颜色的T恤,配条牛仔裤,手揣在兜里,走路的姿势懒散得像是刚睡醒出来遛弯。他抬了抬眼皮,扫过这密密麻麻的阵仗,嘴角一撇,吹了声不怎么着调的口哨。
紧挨着他的那个女人,一身剪裁利落的黑色西装,每道线条都透着一股子不好惹的劲儿。
她没去看那些天王,也没看那十万天兵。
她的目光越过所有人,直勾勾地盯着虚空里悬着的一座台子。
那台子通体纯白,散发出的气息,让周遭的光线都发生了扭曲。
斩仙台。
“嚯,老头子这回是真下本钱了。”凌霄的声音不大,却一下把这凝固住的气氛给捅了个窟窿,“不知道的,还以为天道要在这儿开年会呢。”
“肃静!”
增长天王魔礼青下意识地吼了一嗓子,吼完了才觉得舌头有点打结。
凌霄的目光已经飘了过来,那眼神里带着点看热闹不嫌事大的笑意。
“广目,嗓门可以啊,下次天庭搞联欢,你上去开个场。”
魔礼青那张神将的老脸,颜色变了几变,最后还是一个字没敢往外蹦。他跟旁边三位天王对视一眼,齐刷刷地对着那个吊儿郎当的身影,把腰弯了下去。
“恭迎太子殿下,回归天庭!”
他们身后,十万人的声音汇到一处,像是积压了万年的雪山,轰然崩塌。
“恭迎太子殿下!”
“行了行了。”凌霄嫌麻烦似的挥了挥手,“回来考个试,搞得跟我要抢他位子一样。”
他没再理会这群人,伸手牵住旁边冷清涵的手,能感觉到那只手在他掌心里绷了一下。
他拉着她,径直朝着连接斩仙台的虹桥走。
就在两人的脚尖快要碰到虹桥光晕的时候。
一个声音,从云层顶上压了下来,每个字都沉甸甸的,听不出喜怒。
“站住。”
云层之上,玉帝的身形在龙椅里慢慢显现,旁边是仪态端庄的西王母。天庭有头有脸的神仙,全都在后头站着。
无数道视线,有打量的,有好奇的,还有些藏着不善的,全都跟探照灯一样打在冷清涵身上。
一个凡人。
“凌霄,你上斩仙台,是你的命,你的考。”玉帝的声音在整片空间里回荡,带着不容置疑的份量,“她,一个凡胎,退下。”
凌霄的眉毛一下就拧了起来,护短的话已经滚到了舌尖。
一只带着点凉意的手,轻轻地按在了他的手背上。
是冷清涵。
在满天神佛的注视下,在那股能把星辰都碾碎的威压里,她一步都没退。
她只是很平静地,抬起了自己的手腕。
腕子上,戴着个样式简单的银色金属手环。
她伸出指尖,在手环侧面不起眼的地方,轻轻按了一下。
没光,也没声。
嗡,一道肉眼看不见的力场,一下把她整个人罩了进去。周围那些能把仙人身体都撕开的罡风,一碰到那层力场,就跟见了猫的老鼠,乖乖地从旁边滑了开去。
“因果剥离?!”
太白金星手里的拂尘,啪嗒掉了一根丝。
这个凡人女子,居然能把自己从“结果”的层面上,暂时给摘出去了?
冷清涵没去管那些神仙脸上见了鬼的表情。
她抬起头,直视着云端上那个模糊又至高的影子,声音清清冷冷的,像是刚从冰川下头流出来的泉水。
“禀告陛下。”
她往前迈了一步,和凌霄站得并肩。
“我不是来干涉考核的。”
“我是来‘陪考’的。”
“陪考?”玉帝的声音里,头一回带上了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意味。
“是。”冷清涵点了下头,那双琥珀色的眼睛里,找不到一点害怕,只有纯粹的条理,“凌霄的根源,是‘建木之源’。这是他的‘神性’。”
她又往前走了一步,那看不见的力场让她在天威下站得笔直。
“而在凡间,他是我的丈夫。这是他的‘人性’。”
“他的‘道’,一半在九霄,另一半,在人间。”
“今天,他的人间这一半如果不在场,这场关于‘道’的考核,从根上就是不完整的。”
“测出来的结果,也必然会有偏差。”
“我不会动手,不会说话,不会做任何干涉。”
她顿了顿,像是在给一个重要的项目做最后的总结陈词。
“我只是作为一个‘参数’,站在这里。”
“确保这场考核的变量……是完整的。”
全场,连风都停了。
一群活了不知道多少万年的神仙,全都张着嘴,看着这个凡人女子。
她这不是在求情。
她这是在用一种近乎冷酷的,不给你半点反驳余地的逻辑,在给天帝……讲道理。
凌霄低下头,看着身边这个气场全开的女人,没忍住,低低地笑出了声。
他什么都没说,只是把她的手又握紧了些。
牛。
真不愧是我媳妇儿。
云端上的玉帝,沉默了。
他深深地看着冷清涵,那目光好像穿透了她的身体,看到了她那双琥珀色眼眸深处,那份不被神威所动摇的,属于人类的,坚韧又明亮的智慧。
过了很久。
一声悠长的叹息,在云端散开。
“罢了,准。”
玉帝挥了挥龙袖。
算是同意了。
凌霄这才松开冷清涵的手,转过身,自己一个人。
一步。
又一步。
踏上了那座埋了不知道多少神魔的纯白高台。
斩仙台。
他在台子正中间站住,回过头。
虹桥那头,冷清涵正看着他,眼睛里是他最熟悉的那种担忧。
凌霄的脸上,又挂上了那副没心没肺的灿烂笑容。
“媳妇儿,别紧张。”
“不就考个试,等我拿个状元回来。”
他冲她挤了挤右眼,嘴唇无声地动了动。
冷清涵看懂了。
他说的是,要是我没出来,记得在群里@全体成员,抚恤金,一分都不能少,直接打你卡上。
冷清涵的眼圈一下子就红了,却还是用力的点了下头。
凌霄转回身,面向九天,深深地吸了一口那带着铁锈和终结味道的空气。
他脸上所有不正经的表情,在这一刻,全都收了起来。
“老头子,开席吧。”
“考完,我还得回家陪媳妇吃饭呢。”
云端之上,玉帝看着自己这个“儿子”,眼神复杂得能拧出水来。
他没再多说,只是抬起了手。
然后,猛地挥下。
“开阵!”
轰隆!
斩仙台的核心大阵,应声启动。
一道光。
一道根本没法用语言去形容的,由无数信息和法则符文纠缠在一起的光柱,从宇宙的顶上撕开一道口子,像是从时间的起点,又像是从空间的尽头,直直地砸了下来!
精准地,罩住了斩仙台上的凌霄。
最终考核。
开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