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团数据流质地油滑。
凌霄的神念才刚铺成一张网，想把它兜住，指尖的念头一触，那东西就散了，化成一缕缕看不见的烟，融进旁边汹涌的洪流里没了影。
可他念头一撤，那些烟丝又不知从哪冒出来，重新拧成那乖张的一小团。
“有意思。”
凌霄的意志在虚空中懒散地舒展了一下，不再做那围追堵截的无用功。
他索性收回所有向外的触角，反向沉入自己神魂的最深处。
那儿，几枚建木之芯的碎片，正安安静静地，与他的本源融在一块。
他在意识里，伸出一根手指，很轻地，在其中一枚上点了点。
一圈无形的涟漪散开。
整个喧嚣的世界，所有奔腾的数据，所有生灭的景象，在这一刻，全都温顺的垂下了头。
不是静止。
是臣服。
那团东躲西藏的玩意儿，也僵在半空，动弹不得。它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从正常的讯息流里头硬生生给摘了出来，孤零零悬在凌霄的意志跟前。
包裹在外头那层禁制，光芒急促的明灭，似乎还想挣扎。
凌霄的意志就这么靠了过去。
没用什么力道，只是碰了碰。
那层禁制像是遇到了天敌，又像是见到了主人，光芒黯淡下去，自己一层层剥落，化作光点消散。
一段被强行扭曲，被恶意涂抹，被掩盖在无数虚假历史之下的原委，沉重地，在他意识里缓缓展开。
最开始，什么都没有。
然后，一个念头从“无”里头长了出来。
这个念头向上伸展，于是有了高低，向四周铺开，于是有了疆界。它的每一次吐纳，便有了时间的流动。
它，就是这方宇宙最开始的规矩。
后来，家业大了，规矩也变得越来越多。
那念头的主干，渐渐隐没，化作了支撑万物运转的底层逻辑，看不见，摸不着，却无处不在。
而它最核心的九份本源，从主干上脱落，化作九个能自个儿思考的“光点”。
这些“光点”的差事，就是在无尽的世界里游荡，修补那些出现的裂痕，理顺那些打结的因果。
再后来，一场灾祸，从外头来了。
一股充满了混乱，无序，带着恶意的“污秽”，渗了进来。
它不吞噬，不毁灭，只是污染。它所过之处，规矩被扭曲，存在被消解，稳定的世界开始长出怪诞的“肿瘤”。
规矩建立的一切，都在走向倾颓。
为了不让整个家底都被这“污秽”侵蚀，那最初的念头做出了选择。
八个“光点”不再游荡，它们聚在一块，决绝地撞向那片蔓延的“污秽”，用自己的存在，化作了一道屏障，暂时挡住了那股腐蚀。
光点碎了，化作无数尘埃，飘散在诸天万界，陷入沉睡。
最后，只剩下那片“污秽”还在屏障的另一头，死死地盯着最后一个“光点”。
那是规矩的“根”，是所有逻辑的“源头”。
一旦它被污染，整个宇宙都将从根子上烂掉。
在最后关头，那个光点做了一个谁也想不到的决定。
它没有反抗，也没有逃跑。
它把自己所有的光和热，所有的记忆和力量，全部收敛，向内坍缩，最后变成了一粒微不足道的“种子”。
然后，它启动了天地间最古老的轮回，将这粒“种子”扔了进去。
它给自己，套上了一层最完美的伪装。
它把自己，变成了一个最普通不过的……生灵。
画面的最后一幕，定格了。
南天门外，玉帝和西王母手忙脚乱的抱着一个婴儿，那婴儿正扯着嗓子，哭得惊天动地。
那个婴儿……
凌霄的意识，在这一刻，被撑到了一个临界点。这段原委，比之前他所接收到的所有讯息加起来，还要沉重亿万倍。
他神魂所化的人形，光芒乱闪，身体的边缘飘出几缕金色的光丝，融进了周遭的虚无里。
然而，在他即将被这真相压垮的意识深处，冒出来的第一个念头，却和悲壮、宿命这些词，半点关系都没有。
“我靠？”
他那神魂小人愣在原地，下意识的抬手，挠了挠自己那并不存在的后脑勺。
“闹了半天，我不是天庭太子爷这个关系户？”
他咂了咂嘴，感觉有点荒唐。
“我是宇宙亲儿子这个更大的关系户？”
“玉帝老爹那点投资，顶多算个天使轮，我这……是把整个创始公司都给继承了？”
“这后台……是不是有点太硬了？”
他用一种自言自语的嘀咕，轻而易举的，就把那股足以让神明都为之疯狂的宿命感，给冲得一干二净。
什么创世史诗，什么悲壮挽歌。
说白了，不就是一个大老板为了躲债，把自己伪装成扫地僧，准备东山再起的故事么？这套路，他门儿清。
可就在他准备再吐槽两句，给这个漏洞百出的“创业史”打个差评时。
那段真相沉甸甸的压下来，他神魂里某根弦，应声而断。
他的意识开始涣散，整个神魂就像一块被烧红的烙铁，丢进了水里，发出“嗤嗤”的声响，随时都会碎裂。
完了。
这回真要玩脱了。
就在他意识的碎片即将彻底沉入黑暗时。
一个念头，不属于他自己，却清晰的在他魂体最深处响起。
“凌霄。”
是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