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霄没说话,他只是合上了眼。
他那只托着合同的手,手腕微微上抬。
那几页纸,纸边泛着旧色的A4纸,在他的掌心之上,没有燃烧,也未曾碎裂。它们只是,解体了。
构成纸张的纤维,印在上面的墨迹,就那么一丝丝地散开,剥离,化成了一些比尘埃还要细微的光点,向上飘了起来。
没什么盛大的场面。
那些光点,慢悠悠的在空中聚成一条很细的线,从凌霄的指尖,向着办公室的空气里淌过去,然后就没了踪影。一滴水,融进了看不见的洋流。
可宇宙的根基,却为此震了一下。
奥林匹斯山巅的神殿里,雅典娜擦拭长矛的动作顿住了,她手里的白布,还搭在光洁的矛刃上。那杆长矛,向来与宇宙的规则之网共鸣,此刻,它的嗡鸣,变了调。一个崭新的,她无法解析,却又不得不承认其存在的结构,被强行植入了进去。那架构的核心,无关力量,全是勾连。
阿斯加德,奥丁独眼里的光焰闪了闪。他拄在地上的永恒之枪,发出一声低沉的颤音。那声音里,有警惕,有困惑,最后都归于一种说不出的安定。
所有参与了这次“工程”的神祇,都在各自的地盘,静静的感受着这场无声的变动。
它没改变什么。
却又好像,把所有的一切都重新加固了一遍。
…
那座陷入逻辑陷阱的城市里。
一个穿着西装的男人,还在用肩膀一下下的撞着快餐店紧闭的卷帘门,嘴里执拗的念叨着。
“开门!今天星期四!开门!”
他的肩膀早就没了知觉,一股莫名的执念,在驱使他做着这种重复的,毫无结果的动作。
就在这个时候,一股说不清的暖意,从他心底最深的地方,就那么冒了出来。
这股暖意,没来由的,就这样凭空出现,然后渗进他身体里。
男人的动作,变慢了。
他整个人还抵在卷帘门上,维持着撞击的姿态,可那股子冲劲,却一点点的卸掉了。他看着眼前冰冷的铁皮门,眼里的狂热,一点点的褪下去,变回了茫然。
星期四?
他从口袋里摸出手机,屏幕亮了,上面显示的日期,清清楚楚。
不对啊,今天明明是周五。
我为什么会在这里?
他想不起来自己是怎么过来的,脑子里只剩下一个模糊的念头,可那个念头,正在飞快的消散,像退潮一样。
取而代之的,是另一个清晰的多的念头。
他老婆今天炖了汤,汤里放了他爱吃的玉米,还发过消息,让他早点回家喝。
男人愣在原地,站了好一会儿。
他转过身,没再看那家快餐店,而是迈开步子,朝着家的方向走去。
脚步,有点急。
整座城市里,无数个和他一样的人,都在同一个时间,停下了自己手里的事。
路中央拥堵的车流里,司机们不再狂躁的按着喇叭,开始缓缓的向前挪动。
街上漫无目的游荡的人群,纷纷拿出了手机,拨通了家里的电话。
“喂,妈,我今晚回去吃饭。”
“媳妇,我下班了,这就回。”
城市里那股弥漫着的,无意义的,狂热的躁动,就像是被温水融化的雪,悄无声息的不见了。
没什么记忆被篡改。
也未曾有什么东西被强行抹除。
只是所有人的心里,都忽然腾出了一块地方,然后涌起了一股最原始,最实在的念想。
回家。
那股叫做“意义”的东西,回来了。
于是,所有“无意义”的循环,便自己破掉了。
…
总裁办公室里。
那份合同化作的光尘,已经彻底融进了虚空里。
最后,只剩下一枚小小的,自身散发着微光的菱形水晶,从半空中,轻飘飘的落了下来。
冷清涵伸出手。
那枚水晶,就正好落在她的掌心。
入手的感觉很温润。
她能察觉到,里面有一股力量,一股和她,和凌霄,都紧紧连在一起的力量。
凌霄走上前,从她手里拿起那枚水晶。
办公室里有一条备用的铂金项链,他将水晶穿了过去,然后绕到冷清涵身后,亲手替她戴上。
冰凉的链身,贴上她脖颈的皮肤。
她下意识的缩了一下。
“好了。”
凌霄的手指,从她的发丝间退开。
那枚水晶吊坠,就安安静静的垂在她的锁骨之间。
它的名字,叫“清涵”。
宇宙的防火墙,已经上线。
冷清涵抬手,指尖碰了碰胸前的水晶,那温润的触感,让她一直悬着的心,也跟着落了地。
她转过身,刚想说点什么。
却看见凌霄的身体,忽然僵了一下。
他垂在身侧的手,五指蜷缩起来,又松开。
他闭上眼,眉心拧成一个疙瘩。
那样子,像是在用耳朵去听一根针落地的声音,听的极其专注。
冷清涵的心,又提了起来,她伸出手,扶住了凌霄的胳膊。
“怎么了?”
过了好几秒,凌霄才重新睁开眼。
他眼底,再没刚才的温情,取而代之的,是一股锐利。
他扭头,看向窗外无尽的夜空,嘴角向上勾起一个很浅,却很锋利的弧度。
“有客人。”他说。
“刚装好的门,就有人来敲。”
他顿了顿,嘴角的弧度更大了些,里面渗出一点看好戏的意味。
“而且,”他低下头,视线落在冷清涵的脸上,“还把地址留在了门垫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