前世她把刀接了,反手扎进自己骨血里。这一世,她要扎回去。沈南乔扬手,将绢帛掷在地上。明黄落尘,四周骤然寂静。太监眼珠子都快瞪出来:“你敢辱太子令!”“辱人者,人恒辱之。”沈南乔抬手,拔下凤冠上最长的一支金簪。簪尾嵌着红宝,簪身锋利,原是母亲嫁妆里最贵重的一支。今日沈家让她戴着它出嫁,是为了撑门面,也是为了让她记着母亲旧物,不敢闹得太难看。可她的母亲若泉下有知,绝不愿看她再跪一次。凤冠失了金簪支撑,沉沉一歪,珠串砸在她颊边,刮出一道细红。沈南乔握紧金簪,抵在自己嫁衣领口。周嬷嬷惊道:“姑娘!那可是夫人亲手备的嫁衣,云锦千金难求”“既是给太子妃备的嫁衣,”沈南乔冷冷道,“便不该用来做妾服。”话落,她手腕一沉。“刺啦”金簪从领口划至腰侧,奢华嫁衣被一线割裂。金线断开,珍珠滚落,噼里啪啦砸在青石板上。人群中有人低呼。沈南乔没有停。她一把扯下外层霞帔,连同肩上象征太子妃礼制的绶带狠狠抛在东宫车驾前。红绸散开,像一面被撕碎的旗。她站在满街震惊的目光里,发髻半散,嫁衣破裂,手中金簪沾着被划破掌心渗出的血。血珠顺着簪尖滴下,落在那道太子令上,洇开一小片暗红。沈南乔一字一句道:“这太子妃,我不当了。”死寂过后,整条街像炸开了锅。“退婚?她竟当街退太子的婚!”“这可是先帝赐婚,她怎能说不当便不当?”“太子让正妻走侧门行妾礼,本就欺人太甚。沈姑娘若真跪了,才是把相府脸面踩进泥里。”“可那是太子啊,她往后怎么办?”“沈相府会认她吗?”议论声潮水般涌来。周嬷嬷脸都白了,扑过来就要抓沈南乔:“你这个孽障!你要害死相府不成?快跪下请罪,快说方才都是气话!”沈南乔反手扣住她手腕。周嬷嬷只觉腕骨一麻,痛得膝盖一软,险些跪倒。沈南乔贴近她耳边,声音低得只有两人能听见:“回去告诉林氏,母亲留给我的嫁妆,她吞了多少,我会一笔一笔讨回来。今日这笔账,从你开始。”周嬷嬷瞳孔骤缩。她想问沈南乔怎么知道嫁妆的事,可手腕疼得说不出话。沈南乔松手,将她推开。东宫太监终于回过神,气急败坏地指着她:“拿下!把这个藐视东宫的女人拿下!”随行的东宫侍卫拔刀上前。相府送亲的人却迟疑了。沈南乔如今名义上还是沈家嫡女,又有先帝赐婚在身,今日之事已闹到满城皆知。谁先动手,谁便是把太子逼迫嫡妻为妾的丑事坐实。东宫侍卫显然没那么多顾忌。刀鞘撞开人群,百姓慌忙后退。沈南乔站在原地未动。她手里只有一支金簪,身后没有一个能倚靠的人。可她神色太稳,稳得像早已从死地里走过一回,眼前这些刀光不过是旧梦残影。就在第一名侍卫伸手抓向她肩膀时,街道尽头忽然传来沉闷的马蹄声。不是寻常车马。那声音整齐、沉重,铁蹄落在青石板上,一下一下,仿佛敲在人心口。人群不知是谁先惊呼了一声:“黑甲卫!”所有人脸色都变了。原本挤满主街的百姓像被无形的刀锋劈开,仓皇往两侧退去。东宫侍卫也下意识停住动作,回头望去。长街尽头,一队黑甲铁骑缓缓行来。马身披甲,骑士覆面,腰间长刀乌沉无光。没有旗幡,没有喧哗,却比任何仪仗都更令人胆寒。铁骑之后,是一辆通体漆黑的马车。车身以寒铁打造,四角垂着玄色铜铃,行进间却没有半点铃响。车帘沉重,绣着暗金蟒纹。车轮碾过青石,留下浅浅水痕般的冷光。摄政王,萧夜寒。大梁无人不知,摄政王双腿残废,性情暴戾,手掌兵权,杀人不眨眼。他是当今陛下的亲弟,也是太子萧承璟的皇叔。三年前北境一战,他中奇毒归京,自此坐上轮椅,却仍牢牢握着半朝兵马。朝中人人忌惮他,民间提起他的名号,连夜哭的孩童都能止声。东宫太监脸色难看,连忙带人退到一旁,弯腰行礼:“奴才见过摄政王。”黑甲卫没有停。马车也没有停。它像一块移动的寒铁,冷漠地压过满街红绸与流言。沈南乔望着那辆马车,眼底终于有了一丝波动。萧夜寒。前世她死前,曾听东宫的人提过这个名字。他们说摄政王毒入骨髓,命不久矣。太子等这一天,等了很久。他们还说,太子手里那张能压制奇毒的药方,原本不该落到东宫。若摄政王知道真相,京城必有一场血雨腥风。可惜前世的她到死才明白,自己的血,便是那张药方里最隐秘的一味药引。萧承璟取她血,不只是为了救他的心上人,也是为了压住摄政王的命脉。这一世,她不会再做东宫的药。她要把自己,卖给更有用的刀。寒铁马车越来越近。黑甲卫在前开路,挡路者皆被无声逼退。东宫侍卫不敢拦,相府众人更不敢抬头。沈南乔忽然迈步,走向街心。周嬷嬷大惊失色:“姑娘,你又要做什么!”沈南乔没有回头。她破裂的嫁衣拖在地上,金线缠住脚踝,又被她一脚踩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