新伊甸每年有一个特殊的夜晚，叫“极光夜”。
那是浮空城最浪漫的节日：城市顶层的巨型气象穹顶会在入夜后同时启动，把高空的电离层折射成流动的彩光，像有人在天空里铺了一匹会呼吸的绸缎。
今晚，正是极光夜。
莱恩沃特一家四口，坐在城市顶层的观景平台上。
平台没有护栏，只有一层几乎看不见的力场。头顶是铺天盖地的星河，脚下是流动的云海，天幕中间，青、紫、金三色的光带缓缓游动，像一条沉默的龙。
“哇——”
艾丽娜躺在母亲腿上，仰着头，眼睛里盛满了流光。
“好漂亮。”
“嗯。”
“比糖还漂亮。”
“嗯？”母亲笑起来，“这是我听过的，对极光最高的评价。”
“妈妈，它是从哪里来的？”
“是太阳风和大气层，在很高很高的地方相遇，碰出来的光。”
“它们为什么要碰？”
母亲想了想：“因为……它们想见一见对方吧。”
“那它们见到了吗？”
“见到了。”母亲轻声说，“所以才有了光。”
艾丽娜似懂非懂地点了点头，往母亲怀里缩了缩，打了个小小的哈欠。
父亲坐在一旁，难得没有看数据板，只是静静地望着天空。他的侧脸在光里显得有点柔和，不像平时那么冷峻。
莱恩沃特靠着椅背，一只手枕在脑后。
这是他很久以来，第一次真正放松下来。没有几何模型，没有神经连动，没有地下三层的秘密。只有风，有光，有家人。
“莱恩。”母亲忽然开口。
“嗯？”
“你在想什么？”
“……没想什么。”
“你骗我。”
“……我在想，”他想了想，“这些光，要是能带走就好了。”
“带去哪里？”
“……不知道。”
母亲看着他，目光很柔软。过了一会儿，她轻声说：
“莱恩，妈妈有句话，想对你说。”
“您说。”
“如果有一天，”她一字一顿，说得很慢，“只剩下你和艾丽娜两个人。”
莱恩沃特的心猛地一跳。
“……什么意思？”
“我是说‘如果’。”母亲笑了笑，“只是如果。”
“……”
“那个时候，你要做哥哥。”
“我一直都是。”
“不一样。”母亲摇头，“我说的‘哥哥’，是那种不管发生什么，都不能倒下的哥哥。”
“……”
“你要保护好她，也要保护好自己。答应妈妈。”
她的声音很轻，手却一直握着他的手腕，握得很紧。
莱恩沃特看着她的眼睛，忽然觉得喉咙发涩。
“我答应。”他一字一顿地说，“我会做哥哥。”
“好孩子。”
母亲伸手，把他额前的碎发拨开。她的手指在那枚淡红色的祖印上，停了很久，仿佛想把它永远记在心里。
“嗡——”
一声极轻的震动，从父亲的手腕上传来。
他低头，看了一眼通讯器。
只一眼，他的脸色就变了。
那是一种莱恩沃特从未见过的神色：没有惊慌，没有愤怒，只是一瞬间，所有的柔和都从他脸上褪去，像潮水退下的沙滩，露出冰冷坚硬的底色。
“怎么了？”母亲问。
“……加密警报。”父亲的声音很低，“来自安保中心。”
“什么内容？”
父亲沉默了很久，才缓缓开口：
“他们提前了。”
母亲的手猛地一颤。
“……什么时候？”
“明晚。”
“……”
“发布会。”
两个人的目光在空中交汇了一瞬。那是一种莱恩沃特读不懂的目光，里面有恐惧，有决绝，也有一丝几乎看不见的释然。
“孩子们，”父亲站起身，声音恢复了平稳，“我们回去吧。”
“爸爸？”艾丽娜迷迷糊糊地擡起头，“极光还没结束呢。”
“明天还有。”
“可是今天的最好看。”
父亲低头，看着她的脸，沉默了两秒，伸手把她抱了起来。
“好，”他说，“那就再看一会儿。”
他重新坐下，把女儿抱在膝盖上，神色已经恢复如常，仿佛刚才那一瞬间的震动，只是一场错觉。
可莱恩沃特知道不是。
他擡头看向天空。那一匹缓缓流动的极光，不知什么时候，已经悄悄变了颜色。青色渐渐褪去，金色变得黯淡，只有那一抹紫，一点点洇开，像一滴墨落进清水，慢慢染红了整片夜空。
“亚当。”
“在。”
“你有没有看到？”
“看到了。”亚当的声音很轻，“极光的光谱出现异常，红移值上升，大气电离层存在不明扰动。”
“原因呢？”
“……无法确定。”
莱恩沃特按住额头。那里，温度在缓缓上升。不像前几次那样突兀，而是一种持续的、温柔的、近乎召唤的热，像有什么东西在很遥远的地方，轻轻唤着他的名字。
“莱恩，”母亲忽然低声说，“别怕。”
“我不怕。”
“嗯。”她笑了笑，把艾丽娜的小手放进他手里，“握紧妹妹。”
莱恩沃特低头，看着那只小小的、软软的手，用力握紧了。
“握紧。”他说，“我不会放。”
天空中，那抹紫色的极光无声地铺满了整座新伊甸，美丽得近乎不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