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牛，你来了。」
卢植站在案后，看着眼前这个曾在南郡与自己见过的年轻人，眉间终于添了几分欣慰。
阿牛上前行礼，将皇甫嵩的书信双手奉上。
「皇甫将军命我领一万兵马来援。玄德公另有话，托我带给卢大人。」
卢植接过书信，却先擡手，示意他不必急。
「他为何未来，我能猜到几分。」
老人看了一眼帐侧地图。
「张宝尚在下曲阳一带，既能弄出尸兵，便未必没有别的手段。义真须主持大局，玄德也得留下助他压阵，不能因广宗告急，便将另一处战线掏空。」
阿牛点头。
「玄德公正是放心不下此事。只是念着大人安危，临行前再三嘱咐，要我尽力相助。」
卢植神色稍缓。
「他有这份心，老夫知道。」
他展开书信，目光沿着字迹移动。看到皇甫嵩所写的下曲阳战况与援兵安排，才将信放在案旁，转向帐中众人。
「诸位，这位便是曾阿牛。先前助守南郡，又在下曲阳截过黄巾粮道，并与玄德一同对付过张梁。」
帐内几道目光，同时落来。
阿牛顿觉肩背微紧。
在这些名字面前，先前那些战绩，忽然像缩小了些。
卢植却没有让他站着发愣，随即逐一引荐。
***
孙坚话少。
听完介绍，只朝阿牛颔首。
「曾将军。」
站在他身后的孙策，也打量了阿牛一眼，随后便将目光重新放回地图。程普、黄盖、韩当俱未多言，帐中那股沉静，倒让阿牛更不敢轻忽。
曹操便不同了。
他听见「截粮」二字，身子略向前倾。
「西路粮道，是你带兵去截的？」
「是。」
「黄巾既以两部前后相接，你如何使他们不能互救？」
阿牛看了一眼马芝与甄宓，没有把功劳全揽在身上。
「先查行军时辰，再设法将两部隔开。细处，多亏我两位夫人商议。」
曹操的视线随即转过去。
马芝与甄宓一同行礼。
曹操并未因出计者是女子，便露出轻慢神色，反而又问了几句粮车、道路与伏兵位置。阿牛照实回答，有些细节不记得，便由马芝补上。
听到最后，曹操微微点头。
「肯先查清楚，再动手，这粮便劫得不冤。」
他顿了顿，又望向阿牛。
「你的一万兵，可已安顿？」
马伦在旁答道：
「随军军吏正与中军交接营地、粮道及兵籍，辎重已有接应之人引领。」
曹操看了她一眼，唇边多了些笑意。
「倒是各有分工。」
阿牛正要应声，旁侧忽然传来一声很轻的鼻音。
董卓擡眼扫过他与七位夫人，眼底那股不屑，并未刻意藏着。
但他没说什么，只将目光移开，继续叩着膝上甲片。
阿牛也没有多言。
朱俊则早已指向地图。
「人既到了，先说贼情。那些死而复出的将领，今日又换了几处位置。」
一句话，将帐内众人的注意力，全拉回了广宗。
***
地图上，几面代表黄巾军的小旗，插在广宗外围。
有些旗号，阿牛一眼便认得。
那些人，他见过。
其中几个，更是亲手杀过。
「贼将虽多，仍是各自为战。」
朱俊指着其中几处，声音沉着。
「我等分兵进击，要将他们逐一击败，并非难事。难在斩了一个，隔些时候，又从别处冒出来。」
孙坚此时才开口。
「若杀不尽，便不能只论阵前胜负。」
曹操点头。
「将士知道贼将死了会回来，今日还敢战，明日呢？」
帐中一时安静。
普通士卒不像他们，能站在地图前，将局势一条条拆开。
那些人只会看见，被斩倒的敌将再度披甲，被踩碎的尸体又缓缓站起。
杀得越多，地上的死人便越多。
若那些死人全成了对方的兵，前线就算打赢，军心也未必撑得住。
卢植看向阿牛。
「下曲阳也有尸兵。你们当时如何应付？」
阿牛收回目光。
「用火。」
***
他将先前与马芝、甄宓商议，再由刘备遣人试验火箭的经过，从头说了一遍。
「寻常刀剑，砍中胸腹，也未必能让它们停下。箭矢射进去，同样不管用。」
阿牛伸手，在地图旁画了两道简单的线。
「但着火之后，尸兵的行动会乱，甚至攻击身旁同类。若能持续烧，便能使它们倒下。」
赵媛姜接着道：
「尸将更难缠。力大，身硬，不能只因它慢，便一窝蜂围上去。要有人引它转身，有人从侧后放火，彼此换手，不能贪近。」
她说起这些，语气十分笃定。
那是曾用长枪、用身上伤口，换来的经验。
卢植与宗员听得仔细。
朱俊问了几句燃烧多久、如何接应，曹操则直接令人取来一块木板，将可用火箭队与携油队分开记下。
「火箭开路，步卒带引火之物补上。」
曹操看着地图。
「只要烧乱一段，便有机会从旁穿过。」
孙坚也点了点头。
帐中一直压着的气氛，总算松动了一些。
可阿牛看见卢植的脸色，并未真正轻松。
果然，老人随即说道：
「只是，此处的尸军，远比你们在下曲阳遇上的多。」
宗员将几封探报摊开。
不同方向，不同时辰。
报来的，却是同一件事。
尸兵。
尸将。
新的尸队，还在往前。
「现已查见的数目，便多出好几倍。」宗员沉声道，「张梁仍在后方行法。前军刚烧开一处，后面便又补来。」
朱俊握住案角。
「油有数，箭有数。就连可搬到阵前的干柴，也得靠人去运。」
曹操将手中木片放下。
「所以，火能破眼前的兵，却不能任他在后面一直造兵。」
阿牛没有说话。
他手指垂在袖中，碰到了那几张叠好的符。
只要命中张梁。
便能让那个本该已死的人，永远回不来。
可眼前这一帐的人，除了卢植，他与谁都还谈不上熟悉。
阿牛稍稍偏头。
马芝正看着他。
甄宓也将目光，从地图移到了他的袖口。
两人都没有开口。
***
第一日的军议，未能当场定出断绝复苏之法。
卢植先命各营按新议准备火箭与引火之物，又重新安排轮值，最后才对阿牛道：
「你们远来，先安顿休息。此处的详细探报，稍后会送到住处。」
阿牛应下。
退出军帐时，曹操又看了他一眼，似还想说什么，却没有拦人。
董卓已先一步走了。
孙坚等人，也各自回营。
阿牛带着七位夫人走出一段，才发现自己掌心，竟已有一层薄汗。
方才他几次想把符取出。
可每当话到嘴边，便又觉得，至少该先与身旁几人商量。
这些符，是八个人一同过了试炼换来的。
怎么用，该让谁知道，不能只凭自己一时着急。
***
住处设在中军后方，几顶相连的营帐，外头有士卒守卫。
家仆与辎重已在安置，晚饭也送了过来。
阿牛却只喝了几口水，便请七位夫人坐到一处。
马伦先将帐帘掩好。
辛宪英看了一眼外头值守的位置，才回身坐下。
阿牛把一张破术符放在案上。
「方才帐里的话，大家都听见了。」
他看看众人。
「若真能破了张梁，尸军便少了一个不断施术的人。只是这符的事，要说到什么地步？」
赵媛姜答得直接。
「不说，出战时别人的兵把路一堵，我们未必靠得近。」
「说得太多人知道，也未必是好事。」马伦轻声道。
马芝托着下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