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把剩下的符,都拿出来。」
董卓的话落下,帐内一时无声。
阿牛坐在案旁,左臂才换过的布条下,仍隐隐作痛。
他并非舍不得把符用在战场。
今日若没有那些石兵与四圣,前军还不知要多死多少人。
可用在何处,与被人伸手索走,终究是两回事。
马芝已擡起头。
她还未开口,曹操便先将手中的军报放下。
「仲颖。」
声音不高。
「今日前军如何退回来的,你应当已问过自己的人。」
董卓眼神一沉。
曹操接着道:
「曾将军的符用在我军阵前,护的是我军伤者,挡的是黄巾尸军。你若要问如何配合,尽可商议。开口便要人将东西交出,倒叫人不明白,是论军务,还是索私物。」
「军中之物,自该统一调度!」
董卓重重一拍案角。
「他既带兵来援,手里有何可用,难道不该早报?」
卢植终于开口。
「破术之事,阿牛已先报于我。」
老人望向董卓,神色沉了下来。
「今日与孟德同行,也是我下的军令。至于那些召兵之符,临阵救急,未误战机,更未害自己人。你有何疑问,可以问我。」
董卓脸上的怒意,明显更重。
***
「就算他昨日全说了,你便信么?」
忽然出声的,是孙坚。
他坐在另一侧,从军议开始,便没有说过几句话。
此时擡眼看来,却没有半分退让。
「几张纸,能变出数百石兵,还能召龙召龟。未见之前,在座有几个会信?」
董卓张了张嘴。
孙坚却没有等他回答。
「东西是他们带来的。到了阵前,也确实拿出来助我等破敌。既无负于同袍,又何必将出处逼问得像审贼一般?」
他看了一眼阿牛,随即又转向主位。
「要如何用,可与曾将军商议。逼他交出,我不赞成。」
曹操立即点头。
「文台所言,正合我意。」
朱俊也放下了手中木片。
「军中眼下最缺的,是破张角之法。可用之物既在,便先议如何配合。若让来援的人先寒了心,后头的仗,又如何打?」
几句话,将帐中局面彻底定住。
马伦原本紧握的手,慢慢松开。
郭昱看了看主位,又看向孙坚,眼里那股紧张,也终于淡了些。
阿牛站起身,向几人一揖。
还未来得及道谢,董卓已猛地推开面前坐案。
***
「好!」
董卓站起。
「既然诸位如此信他,便让他替你们把广宗打下来!」
他目光扫过曹操与孙坚,脸色阴沉得厉害。
「某不在这里碍眼!」
话音一落,便大步出了军帐。
牛辅与董越随即跟上。
帐帘被掀得一阵晃动。
过了一会儿,外头便有军吏急来回报:董卓正在收拢本部兵马,准备离开广宗。
卢植听完,只将地图移到面前。
「宗员,去接他东侧营路。伤者与军道交接,不得生乱。」
宗员领命而出。
曹操则已拿起一面小旗,往原本董军所在的位置挪了挪。
「朱将军前队稍向东收,空处由中军补上。明日再进,另改一路。」
他说得很平静。
孙坚也只是看了一眼帐外,便重新坐定。
阿牛站在原处,胸中却有些发闷。
「因我之故,少了一路兵马……」
「这与你何干?」
孙坚直接打断。
阿牛一怔。
孙坚指了指地图。
「兵能补,阵能改。同在一帐,却只盯着同袍手里的东西,这样的人留到决战,才叫人难以放心。」
曹操也笑了一声。
「仲颖素来目中无人,又惯于算计。今日不肯容你,明日未必肯依令接应。此时走了,未必是坏事。」
卢植看着阿牛,语气也缓了些。
「你奉命来援,已尽其力。董卓如何行事,不该由你背在身上。」
阿牛望着眼前几人,慢慢坐了回去。
他头一次觉得,这座聚满了陌生名字的军帐里,自己并非孤零零坐着。
***
军议,终于回到张角身上。
案前地图,已重新排过。
董卓带走的那一路,被抹去。
余下几路,反而连得更紧。
「尸帅今日虽破,张角仍可另取尸首。」
朱俊先开口。
「只要让他一直站在战场后面,便总有材料可用。」
马芝与甄宓相视一眼。
两人方才一直未插话,此时才向卢植行礼。
「我等有一个想法。」
卢植示意她们说下去。
马芝指向几面仍插在黄巾阵前的小旗。
「先破这些亡将。」
「他们能领兵,也能替张角守住各处尸场与退路。若只绕着他们去追张角,后面便会一直受阻。」
甄宓接着道:
「各路将军协助压住亡将,我等以破术符断其复苏。每少一员,张角便少一处能反复利用的支点。」
曹操目光微动。
「你们是想,逼他自己出来救?」
「是。」
马芝点头。
「昨日三名亡将被破,他便亲自现身。若今日能把余下几路接连打掉,他还想守住广宗,便不容易继续藏在后头。」
甄宓又在图上,点了一处偏离旧尸场的干渠石地。
「可先将这一带清出来。以石兵搬移残尸,以火焚去难以带走的部分,退路留在这边。」
「等他现身,不再只追着人跑。要截住他与尸场之间的路,逼他往这里来。」
***
孙坚听完,指节在案沿轻敲了一下。
「张角若出,这次由我来迎。」
他擡起头。
「我带人咬住他。曾将军只管将那些亡将破干净。」
曹操随即道:
「元让、妙才先护你侧翼。若有变化,再依旗号合军。」
朱俊也应下。
他与卢植负责稳住大阵,其他部将与几路精兵,皆配合阿牛等人的破术行动。
阿牛看了一眼七位夫人。
大家脸上仍有疲色。
可没有一个人避开他的目光。
他将手按在案上。
「我等手中符箓有限,这回便不再留着试探。能用来开路、护人的,都用。」
卢植点头。
「但人要保住。能送到符前面的路,由我等来替你们打。」
这一次,阿牛答得很稳。
「遵令。」
***
当夜,军中几乎无人闲着。
伤者换药。
弓手理箭。
军吏重新核定各队行军次序,将董军离去后留下的空处,一一补上。
阿牛与七位夫人,也将剩下符箓重新清点。
招兵石符,七十四张。
四圣符,二十二张。
破术符,三十六张。
那颗回收石,仍单独放在手镯里。
马伦将各人所持数目记下,又把需要传给军吏的旗号抄清。
郭昱替阿牛换好外层布带,没有碰开才包扎过的伤口。
赵媛姜慢慢活动手指,确认仍能握稳长枪。
甄宓左腕尚有些疼,便多带了一道束带,防止明日握剑时滑脱。
马芝望着案上那些符,难得没有说笑。
「明日能不能把张角逼出来,就看前面这几步。」
辛宪英将守衡短剑按回鞘中。
「先把人各自该做的事安排清楚。越是急,越不能乱。」
阿牛点了点头。
帐外,仍能看见圣龙与圣龟的轮廓。
前一日召来的它们,四十八小时尚未到。
明日,还能再护众人一程。
***
次日,各路兵马随鼓出营。
这回,前列不再全是活人。
灰白石兵先接住最危险的几段道路,持盾士卒与弓手跟在后方,逐段推进。
阿牛等人没有将符一口气全用在同一处。
哪里受阻,便往哪里补。
哪条路需要活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