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清芷将烛盘中最后一点灰烬捻碎，吹散在夜风里。
“张嬷嬷。”沈清芷的声音在安静的室内响起。
一直候在外间的张嬷嬷应声而入：“小姐有何吩咐？”
“传话下去，从今天起，府中各处的巡夜护卫，减一班岗。”
张嬷嬷的眉心一跳，脸上是掩不住的诧异。
“小姐，这……这万万不可！”
“王氏刚死在家庙，正是府里人心惶惶的时候，怎能放松守备？”张嬷嬷急切地劝道，“万一有宵小之辈趁虚而入，岂不是……”
沈清芷抬手，止住了她的话。
“没什么万一。”她的语气平静，“我与摄政王的婚期将近，府里要操办的事多，总是一副剑拔弩张的样子，像什么话。”
“再说，天寒地冻的，也别太苛待底下人了。”
“可是……”张嬷嬷还是不放心。
“就这么定了。”沈清芷不容置喙。
张嬷嬷看着自家小姐那双沉静的眼，知道再劝无用，只能躬身领命。
“是，老奴这就去传话。”
看着张嬷嬷退出去的背影，沈清芷走到窗边，推开一道缝隙。
冰冷的风灌了进来，吹得她脸颊生疼。
她不是放松警惕，而是故意在紧绷的防线上，撕开一个口子。
一个只为特定的人，留出的口子。
就看那条被逼到绝路的疯狗，敢不敢钻进来了。
三日后，京城落了一场雪。
鹅毛般的雪片从灰蒙蒙的天空飘落，不过半日光景，就给亭台楼阁都覆上了一层素白。
揽月轩里烧着地龙，温暖如春。
四房的丫鬟顶着风雪而来，送来了一张帖子。
是堂妹沈清雅邀她明日过府赏雪吃茶的拜帖。
沈清芷接过帖子，指尖在素净的封皮上轻轻一抚。
她翻到背面，一抹极淡的墨痕映入眼帘。
那是一只仓惶飞出牢笼的鸟。
沈清芷的唇畔，漾开一抹几不可见的弧度。
这是她和沈清雅早就定下的暗号。
鸟已出笼。
沈清柔，跑了。
她将帖子随手放在桌上，对来送帖的丫鬟温和道：“替我谢谢四妹妹，就说我身子乏，明日就不出去了。改日雪停了，我再请她过来。”
丫鬟应声退下。
翠环在一旁收拾着茶具，有些不解地问：“小姐，您不是挺喜欢四小姐的吗？怎么不去呀？”
“雪天路滑，懒得动。”沈清芷淡淡地应了一句。
她心里清楚，沈清雅这帖子送来的时机，不是巧合。
这既是暗号，也是一种撇清。
沈清雅已经按她的吩咐，稍稍“松懈”了对庄子上沈清柔的看管。
如今人跑了，她第一时间送来消息，便算是完成了任务。
果不其然，傍晚时分，张嬷嬷行色匆匆地从外面进来。
她屏退了屋里的丫鬟，压低了声音，脸上满是焦急。
“小姐，出事了！”
“城郊庄子的管家刘忠派人快马加鞭来报，说……说二小姐，今天午后不见了！”
沈清芷正在剪着烛花，闻言连眼皮都没抬一下。
“哦，是吗？”
她的反应，平静得让张嬷嬷都愣住了。
“小姐，您……您不急吗？这要是让国公爷知道了……”
“父亲知道了又如何？”沈清芷放下银剪，“派人去抓？还是满京城张贴告示？”
“一个被禁足的庶女，私自逃跑，传出去，丢的还是镇国公府的脸。”
张嬷嬷一时语塞。
“那……那我们该怎么办？总不能就这么放任她不管吧？”
“不必声张。”沈清芷吩咐道，“也别告诉父亲，免得他心烦。”
她站起身，伸了个懒腰。
“去，让厨房温一壶梅花酒，再切几碟下酒的小菜送来。这么大的雪，正好小酌几杯。”
张嬷嬷看着沈清芷一副浑然不在意的模样，心里七上八下的，却也只能按吩咐办事。
她总觉得，自家小姐太平静了，平静得有些反常。
夜，越来越深。
风雪也越发大了，卷着哨子，在廊檐下呼啸。
镇国公府后角门，一道锁链被轻轻拨开。
看管家庙的周婆子探出半个头，警惕地四下望了望。
雪地里，一个黑影迅速靠近。
周婆子哆嗦着伸出手，一支沉甸甸的金簪便塞进了她的掌心。
“开门。”
一个嘶哑得如同破锣般的声音响起。
周婆子掂了掂金簪的分量，不再犹豫，利索地抽掉了门栓。
门“吱呀”一声开了条缝，一个浑身是雪的身影，像鬼魅一样闪了进来。
正是从庄子上逃出来的沈清柔。
她一张脸冻得青紫，嘴唇干裂，唯有那双眼睛，在黑夜里燃烧着怨毒的火焰。
“多谢周妈妈。”她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
“快走吧，别被人瞧见了。”周婆子催促着，飞快地关上了门。
沈清柔没有片刻停留。
她对国公府的路径熟悉得就像自己的掌纹。
她避开了灯火通明的主路，沿着曲折的抄手游廊，熟门熟路地朝着一个方向潜去。
揽月轩的灯火，在风雪中像一豆温暖的橘光，指引着她。
她将手探入怀中，紧紧攥住了一柄冰冷坚硬的物事。
那是一把匕首。
锋利，淬了毒。
揽月轩不远处的假山后，一道纤细的人影一闪而过。
是沈清雅的贴身丫鬟。
她亲眼看着那个疯狂的身影消失在揽月轩的院门后，才松了一口气，转身悄无声息地离开。
片刻后，张嬷嬷出现在了揽月轩的院外。
她挥了挥手，对守夜的两个婆子说：“天太冷了，都回去歇着吧，小姐今晚有翠环守着就行。”
婆子们如蒙大赦，道了谢，赶紧缩着脖子走了。
整个揽月轩，瞬间陷入了一种诡异的寂静。
外松，内紧。
暖阁内，酒香四溢。
沈清芷独坐窗前，面前的小泥炉上温着酒，手边摆着几碟精致的小菜。
她给自己斟了一杯，送到唇边，却没有喝。
只是静静地听着窗外，那越来越近的，踩在积雪上发出的“咯吱”声。
那声音，带着滔天的恨意，每一步，都像是踏在她的心上。
终于，那脚步声在暖阁门前停了下来。
紧接着，一声巨响。
“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