又过了半个月,她终于能下床走动,脸色也恢复了些许红润。
这日,天气晴好,冬日的暖阳透过窗棂洒进库房,照亮了空气中飞舞的微尘。
张嬷嬷搀着沈清芷,看着眼前一箱箱贴着封条的红漆木箱,眼眶有些湿润。
“大小姐,这些都是夫人当年留下的嫁妆。”
“老奴守了这么多年,总算能亲手为您清点,将它们风风光光地送您出嫁了。”
沈清芷伸出手,轻轻抚摸着其中一口箱子上的铜锁,那锁已经有些斑驳。
她能想象,当年母亲林晚是何等风光,十里红妆,嫁入国公府。
而如今,这些嫁妆又将跟着她,进入另一个更加深不可测的府邸。
“嬷嬷,辛苦你了。”她的声音依旧轻柔,却比以往多了几分力道。
张嬷嬷连连摆手:“不辛苦,老奴看着小姐安好,比什么都强。”
她顿了顿,压低了声音,脸上是藏不住的喜悦和一丝担忧。
“小姐,摄政王殿下待您,真是没话说。这一个月,宫里的赏赐,王府送来的补品,流水似的往揽月轩送。顾神医也说,要不是有那些千年的人参、雪莲吊着,您的身子骨没这么快养回来。”
沈清芷只是笑了笑,没有接话。
她心里清楚,萧晏做的这一切,既是给她的,也是给满京城的人看的。
他在用最直接的方式宣告,她沈清芷,是他护着的人。
任何人,都休想再动她分毫。
就在主仆二人说话间,管家领着几个王府的侍卫,抬着一个巨大的紫檀木盒,恭恭敬敬地走了进来。
“大小姐,王爷……王爷派人送东西来了。”管家说话都有些结巴,眼神里满是敬畏。
沈清芷转过身。
为首的侍卫上前一步,躬身行礼。
“沈小姐,王爷命我等送来大婚吉服。”
张嬷嬷连忙上前,指挥着丫鬟们小心翼翼地打开盒盖。
盒盖开启的瞬间,满室的珠光宝气仿佛都黯淡了下去。
那是一件嫁衣。
却不是寻常的正红色。
而是深邃厚重的玄黑为底,用金线密密地绣满了繁复华丽的图腾。
那金线在日光的照耀下,流光溢彩,竟是比黄金本身还要耀眼。
更让张嬷嬷倒吸一口凉气的是,那嫁衣上绣的,不是代表亲王妃的翟鸟,而是……展翅欲飞的凤凰!
凤首高昂,凤羽层层叠叠,栩栩如生,仿佛下一刻就要冲破布料,浴火而出。
这……这是皇后才能用的规制!
“这……这如何使得!”张嬷嬷脸色煞白,手都开始发抖。
她“扑通”一声跪了下来,声音发颤。
“还请将军退回此物!此等规制,小姐万万受不起!这要是传出去,是会招来杀身之祸的啊!”
侍卫面无表情,立在原地,一动不动。
“嬷嬷,起来吧。”
沈清芷的声音响起,她缓缓走上前,目光落在那件华美到极致的嫁衣上,眼神里没有惊恐,只有一片清明。
也就在这时,一个清冷低沉的声音从门口传来。
“本王的王妃,有什么受不起的。”
萧晏一身玄色常服,负手走了进来。
他一出现,侍卫和下人们齐刷刷跪了一地,连呼吸都放轻了。
“王爷。”沈清芷微微屈膝行礼。
萧晏走到她身边,目光扫过那件嫁衣,最后落在她的脸上。
“喜欢吗?”
张嬷嬷跪在地上,头埋得更低了,浑身抖如筛糠。
沈清芷抬起眼,迎上他的目光。
“王爷不怕此举,过于张扬,招来非议?”
“非议?”萧晏的唇边漾开一抹极淡的弧度,带着与生俱来的傲慢与强势,“本王担着。”
他伸出手,拿起那件嫁衣。
“本王的王妃,当得起这世间最好的一切。”
沈清芷的心跟着这声音,轻轻一颤。
她看着眼前这个男人,看着他眼中的不容置疑,和那强势背后,隐藏极深的一丝温柔。
她沉默了片刻,轻声开口。
“王爷以江山为聘,清芷一介孤女,何以为报?”
萧晏放下嫁衣,转而伸出手,轻轻握住了她微凉的指尖。
他的掌心干燥而温暖,带着一种令人心安的力量。
“以你为报。”
萧晏凝视着她,一字一句,清晰地说道。
“从今往后,你的谋算,我来收尾。”
“你的安危,我来守护。”
这一刻,沈清芷看着他深邃的眼眸,那里面像是有一片星空,能将人的神魂都吸进去。
前世今生,从未有人对她说过这样的话。
她的心,像是被什么东西重重地撞了一下。
酸涩,滚烫。
良久,她缓缓抽回手,再次屈膝。
“清芷,谢王爷。”
一个月后,春分时节,大婚当日。
天还未亮,整个镇国公府便已灯火通明。
吉时一到,喜乐喧天。
十里红妆,自镇国公府的大门前,一路铺陈开去,绵延不绝,仿佛一条红色的长龙,看不到尽头。
抬嫁妆的队伍,光是看上一眼,就足以让人心惊。
满担的古籍字画,御赐的珠宝玉器,江南的上等绸缎,海外的奇珍异宝……
每一抬,都沉甸甸地压在杠夫的肩上。
每一件,都足以让寻常人家富贵一生。
整个京城都轰动了。
百姓们扶老携幼,挤在街道两旁,争相目睹这百年难得一见的盛景。
“天爷啊!这就是镇国公府的嫡小姐出嫁吗?这排场,比公主出嫁还大啊!”
“何止!你没看那些嫁妆,好多都是宫里出来的宝贝!这哪里是嫁女儿,这是在搬一座金山啊!”
“摄政王当真是把这位沈小姐捧在了心尖上啊!”
议论声,惊叹声,响彻云霄。
皇城高高的宫墙之上。
皇帝萧承渊一袭龙袍,凭栏而立,遥遥望着城中那片浩荡的红色。
他的面容俊秀,神色却晦暗不明。
身后的太监总管,连大气都不敢喘。
“皇上,风大,当心龙体。”
萧承渊没有动,他的目光,仿佛能穿透重重宫阙,落在那看不到尽头的迎亲队伍上。
而他与摄政王之间那层本就脆弱不堪的平衡,也即将被彻底打破。
他缓缓闭上眼,握着栏杆的手,指节寸寸泛白。
花轿平稳地行进在铺满了红毯的长街上。
外面鼎沸的人声,喧天的锣鼓,都仿佛被隔绝开来。
沈清芷端坐在花轿中,凤冠霞帔,红巾覆面。
她能闻到空气中淡淡的熏香,能听到轿外隐约传来的祝福与惊叹。
她的心中,一片澄明。
在她养伤的这一个多月里,王家与安远侯家已经被查证罪行,满门抄斩!那一天,砍的刽子手的刀刃口都卷了!
前世的血海深仇,今生的步步为营。
所有的一切,都将在这一刻划上一个句点。
又或者说,是开启一个新的篇章。
她不再仅仅是为了复仇而活。
她将与那个权倾天下的男人并肩而立,一同面对诡谲的朝堂风云,阴冷的宫闱诡计。
红盖头下,她的嘴角,缓缓勾起一抹弧度。
那双藏在阴影里的眼眸,锋利如初。
【全书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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