镇国公沈毅赶到湖边时,看到的就是这副景象。
一个女儿的尸身僵硬地躺在雪地里,双眼大睁。
另一个女儿则在百米开外的揽月轩里,人事不省,生死未卜。
他高大的身躯晃了晃,脸色灰败。
管家匆忙上前扶住他。
“国公爷,您当心。”
沈毅推开他,一步步走到沈清柔的尸体旁。
他低头看着这张已经没有了生气的脸,那张脸上还凝固着疯狂和怨毒。
他的心口一阵绞痛。
不是因为悲伤,而是因为一种刺骨的恐惧和后怕。
如果今天死的不是清柔,而是清芷呢?
如果摄政王赶到时看到的是清芷的尸体,那镇国公府将要面临什么?
他不敢想。
“国公爷,”一个浑身湿透的家丁跪在地上,瑟瑟发抖,“我们都看见了,是二小姐拿着刀要杀大小姐,大小姐一路逃到湖边,不慎摔倒,二小姐追上去就要行刺,结果……结果冰面就裂了。”
“是啊国公爷,我们都看到了!”
“二小姐疯了,嘴里一直喊着要杀了大小姐!”
周围跪了一地的下人,七嘴八舌地附和着,生怕自己说慢了会被迁怒。
沈毅的眼神扫过他们,最后落回到沈清柔的尸身上。
他的胸膛剧烈起伏着,最终,化为一声疲惫至极的命令。
“把她……抬到柴房去。择日安葬!”
说完,他转身,头也不回地朝着揽月轩大步走去。
雪花落在他紧绷的肩头,仿佛有千斤重。
揽月轩内,暖意融融。
炭火烧得正旺,屋里弥漫着一股浓重的药味。
顾神医刚刚拔下沈清芷背上的最后一根银针,对守在一旁的老太君和沈毅摇了摇头。
“寒气入体太深,大小姐的底子本就虚弱,这次是伤了根本。老夫已经施针驱寒,也开了方子,但后续如何,还要看大小姐自己的造化。”
沈毅的心沉了下去。
老太君捻着佛珠,闭着眼道:“有劳顾神医了。”
就在这时,床榻上的人儿发出一声细微的呻吟。
睫毛轻颤,沈清芷缓缓睁开了眼。
她的眼神迷茫而空洞,像一头受惊的小鹿,过了好一会儿才聚焦。
“祖母……父亲……”
她的声音沙哑干涩,气若游丝。
“芷儿,你醒了!”沈毅立刻上前一步,脸上是压抑不住的关切。
“感觉怎么样?”老太君也睁开眼,声音里透着一丝疲惫。
沈清芷挣扎着想要坐起来,却被沈毅按住了。
“别动,你还虚着。”
她苍白的脸上没有一丝血色,嘴唇干裂。
她环顾四周,眼中满是困惑。
“我……我这是在哪儿?”
她仿佛断片了,什么都不记得。
“你在自己房里。你落水了,芷儿,你忘了吗?”沈毅柔声提醒。
落水……
这两个字像是一把钥匙。
沈清芷的瞳孔猛地一缩,记忆回笼,惊恐瞬间占据了她的脸。
“妹妹!”她失声叫道,“妹妹她……她拿着刀……她说要杀了我!”
她剧烈地咳嗽起来,整个人在被子里缩成一团,不住地发抖。
“她人呢?”
“二妹妹怎么样了?她也掉下去了!”
沈毅看着她惊恐的样子,心如刀割。
他沉默着,不知道该如何开口。
老太君叹了口气,接过了话头。
“她……没了。”
沈清芷的咳嗽声戛然而止。
她怔怔地看着老太君,仿佛没有听懂。
“没了……是什么意思?”
“就是死了。”老太君的声音平静无波。
沈清芷的眼睛慢慢睁大,里面充满了难以置信。
“死了?”
“怎么会……”
她喃喃自语,眼中的惊恐慢慢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片空茫的悲伤。
“她……她是为了救我吗?”她抓住沈毅的衣袖,急切地问,“父亲,您告诉我,是不是她想拉我上来,所以才……”
沈毅看着女儿天真而善良的追问,心中最后一点对沈清柔的怜悯也消失殆尽。
他不忍再看沈清芷的眼睛,别过头去。
“京兆府的仵作来了。”
门外传来管家的通报声。
沈毅深吸一口气,站直了身体。
“让他去柴房验尸,验完过来回话。”
“是。”
沈清芷听到了“验尸”两个字,身体抖得更厉害了。
“不……不会的……”
她的眼泪毫无征兆地滚落下来,大颗大颗地砸在锦被上。
“她只是……只是一时糊涂……她怎么会死呢……”
她悲伤得几乎喘不过气来,眼神一翻,竟是又一次直直地昏厥了过去。
“芷儿!”
“大小姐!”
房内又是一阵手忙脚乱。
半个时辰后。
浑身带着寒气的赵仵作被带到了揽月轩外厅。
他不敢进去,只在帘外躬身回话。
“回国公爷,回老太君。卑职已经检验完毕。”
“说。”沈毅的声音沙哑。
“死者沈二小姐,身上除了坠湖时被碎冰划出的一些细小伤口外,并无其他致命外伤。其口鼻无异物,肺部存有大量积水,确系溺水窒息而亡。”
赵仵作的结论,与下人们的证词完全吻合。
是她自己失足落水,淹死的。
沈毅紧绷的身体,终于有了一丝松懈。
他挥了挥手。
“知道了。下去领赏吧。”
“谢国公爷。”
赵仵作退下。
沈毅转身,看着内室那道紧闭的门,听着里面丫鬟压抑的哭声。
前所未有的悔恨和后怕,如同潮水般将他淹没。
他今日,差一点就同时失去了两个女儿。
而且是差一点就失去了他唯一应该珍视的女儿。
他沉默良久,终于对身后的管家下达了命令。
“沈清柔德行败坏,意图弑姐,罪无可恕。”
他的声音不大,却字字冰冷,不带一丝感情。
“传我的话,此女不配入我沈氏宗祠,不配进沈家祖坟。”
“着人……用草席裹了,扔去城外乱葬岗。”
管家浑身一震,惊愕地抬头。
“国公爷,这……这万万不可啊!再怎么说也是府里的二小姐,传出去……”
“传出去?”沈毅猛地回头,眼中布满血丝,“传出去就说她疯病发作,自行投湖!谁敢多说一个字,乱棍打死!”
“是,是!”管家吓得立刻跪下。
沈毅闭上眼,满脸疲惫。
他摆了摆手,示意管家退下。
随后,他去了老太君的佛堂。
老太君正捻着一串墨绿色的佛珠,闭目诵经。
沈毅将自己的决定说了。
老太君连眼睛都没睁开,只是诵经声停顿了片刻。
佛堂内一片死寂。
许久,她才缓缓开口,声音苍老而威严。
“是她自己断了尘缘,佛祖也渡不了她。”
“此事,到此为止。”
“传话下去,府中上下,谁再敢为此事嚼一个字的舌根,不论是谁,一律杖毙。”
这番话,比沈毅的命令更具分量。
它彻底为沈清柔的死,盖上了最后一寸棺材土。
沈毅躬身行礼:“儿子明白了。”
当所有人都退下后,揽月轩终于恢复了安静。
外间,萧晏一直坐在那里,一杯接一杯地喝着早已冷透的茶。
他听着里面的动静,从喧闹到死寂。
他站起身,推开内室的门,走了进去。
床榻上,沈清芷“睡”得正沉,长长的睫毛覆盖下来,在她苍白的小脸上投下一片脆弱的阴影。
仿佛刚才那个悲痛欲绝到昏厥的人,真的耗尽了所有心力。
萧晏在她床边站了很久。
他的眼神复杂,有心疼,有审视,还有一丝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纵容。
他看着她,良久,才对着空无一人的角落,低声开口。
“传信给长春宫。”
“就说,沈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