靳有为顺势递过来一个塑料袋，神色神秘，“你数数，里面是两千块钱。
算是五万字的预付稿酬。”
赵羲彦倒出那一沓钞票，快速清点了一遍。
随即，他眉头微皱，咬牙将其中一千块推回给靳有为。
靳有为愣住，还没开口问个所以然，赵羲彦手一挥，又把五百块推了过去。
“这……什么意思？”
靳有为瞪大了眼睛，一脸懵圈。
“老靳，这钱你帮我捐给前线的战士。”
赵羲彦长叹一声，眉宇间尽是沉重：“他们在前线拿命搏杀，我后方之人虽无力执枪，但这点心意必须送到。”
“你也太……”
靳有为话未说完，厚重的木门被人猛地推开。
“谁啊？”
两人异口同声地惊呼。
紧接着，一道身影冲了进来，先是一手死死按住了桌上那一沓沓钞票，另一只手则顺势撑起了站长的椅背，将原本坐着的赵羲彦强行拽起。
“干什么吃的？”
来人三十上下，面容冷峻，眉头拧成了川字。
“你算哪根葱？”
赵羲彦毫不客气地瞪回去，“这是广播站的工作重地，不是你家炕头，懂不懂规矩？”
“我是领导身边的人。”
男人冷冷吐出几个字。
“少废话，领导的身边人就没脑子上门不打招呼吗？”
赵羲彦冷笑连连。
张钧深吸一口气，强压下心头的火气，沉声道：“赵站长，鄙姓张，单名一个钧字，乃是王辅卿部长麾下的秘书。”
听到“王部长”
三个字，赵羲彦的脸色瞬间柔和了几分，语气也缓和下来：“原来是张秘书，有何贵干？”
“奉命送件东西。”
张钧目光如炬，扫过桌面那堆刺眼的钞票，眼神骤冷：“不过在谈正事之前，赵站长，能否先解释一下，这些钱为何会出现在这里？”
“干净的钱。”
赵羲彦抽出那份合同，刚要递过去，指尖却又微微一顿。
他抬起头，目光灼灼地看着对方：“张秘书，我看合同是为了向你交代资金来源，但我有一个条件——合同里的细节，绝不能泄露半句。”
“我发誓。”
张钧神色肃穆，“除了部长本人，这张口闭嘴都不会有第三个人知道。”
“这就叫保证？”
靳有为在一旁黑着脸嗤笑一声。
张钧沉默片刻，咬了咬牙，补充道：“若是部长未曾过问，我自当守口如瓶，绝不提及。
这样可以了吗？”
“唉……”
赵羲彦无奈地摇了摇头，语重心长地说道：“张秘书，还得请你多担待几分。”
言罢，他将合同递了过去。
张钧接过，快速
“你就是那个写《笑傲江湖》的江湖百晓生？”
“正是。”
赵羲彦掏出烟盒，动作娴熟地递了一根过去，脸上挂着苦笑：“张秘书，你看看你这反应要是传出去，我这日子还怎么过？”
“放心，天知地知，你知我知。”
张钧接过大拇指按在唇边，郑重其事地补了一句：“我会让部长对外保密。”
空气凝固了一瞬。
赵羲彦与靳有为对视一眼，彼此都在对方眼中读出了深深的无力感。
“赵站长，这可是你的巨额稿酬，怎么转眼就要送人？”
张钧好奇地问道。
“我一个手无缚鸡之力的文人，留着这么多钱做什么？”
赵羲彦摊开双手，一脸无辜，“这是捐赠款项。”
“全捐？”
张钧眼睛瞪得溜圆。
他瞥了一眼合同上标明的两千元，又看了看靳有为面前那堆积如山、目测至少有一千四五的现钞。
“多少都是心意。”
赵羲彦挥挥手，示意靳有为将那堆钱重新装回袋子里，最后叮嘱道：“捐款的时候，记得用《新青年报》的名义。”
靳有为没好气地瞪了他一眼。
“少来这套。”
他压低声音，语气里带着几分戏谑，“待会儿要是上面领导查下来，问我哪来的闲钱搞慈善，你打算怎么圆？听我的，挂‘江湖百晓生’的名头，稳妥。”
赵羲彦耸耸肩，没再纠结这个。
他转头看向旁边站得笔挺的张钧。
“张秘书，找我有事？”
张钧没接话茬，直接从怀里摸出一张折叠整齐的票据，递了过去。
“部长特意交代，这是奖励你的自行车券。”
“凭这个，你去供销社或者百货大楼，都能兑一辆车。”
赵羲彦伸手接过，展开一看。
票面印着“沪上自行车三厂”
的字样，中间赫然印着四个大字——自行车券。
他愣了一下，眉头皱起。
“还要票？”
这年头，买辆自行车也得凭票证？
靳有为在一旁叹了口气，一脸无奈。
“可不是嘛。”
“年初就开始试点发各种票证，现在算是全面铺开执行了。”
“粮食、食用油、布匹……这些生活刚需，全都要凭票供应。”
赵羲彦心里暗骂一句娘。
早知今日，当初就该多囤点物资。
如今好了，手里有钱也买不到东西。
他一个普通职工，去哪弄这些稀缺的票证？
简直是做梦。
张钧面色严肃，目光直视赵羲彦。
“赵羲彦同志，票已送达。”
“部长希望你别辜负这份心意，在岗位上兢兢业业，为新华夏的建设添砖加瓦。”
这话听得人热血沸腾。
赵羲彦立刻收敛神色，微微欠身。
“多谢张秘书传达。”
“我一定全力以赴。”
张钧点了点头，态度倒是温和了许多。
“赵站长客气了。”
“其实我一直很喜欢你写的《笑傲江湖》。”
“等书正式出版，能不能麻烦你给我签个名？我想收藏一本。”
赵羲彦闻言，嘴角扬起一抹笑意。
“没问题。”
“出了新书，我第一时间给你送过来。”
“那就好。”
张钧满意地点点头，转身离开。
直到他的背影消失在门口，办公室里的空气才重新流动起来。
两人同时长舒一口气，紧绷的肩膀放松下来。
靳有为搓了搓手，眼神变得有些微妙。
“小赵，那钱你真打算捐出去？”
“不然呢？”
赵羲彦翻了个白眼，伸手去抢靳有为手里的信封。
“赶紧拿走，别磨蹭。”
“万一我反悔了呢？”
“滚蛋。”
靳有为一把躲开，笑骂声中却多了几分郑重。
“赵羲彦，你这人，实在。”
“一千五百块，就换来你这一句夸奖？”
赵羲彦撇撇嘴，没接茬。
靳有为爽朗大笑，笑声震得窗户玻璃嗡嗡作响。
闲聊片刻后，办公室的门再次被推开。
娄晓娥端着一个饭盒走了进来。
看到靳有为坐在里面，她脚步一顿，脸上闪过一丝尴尬。
“靳主编，您来了？”
“不知者不怪。”
靳有为摆摆手，笑道，“我在报社食堂吃过了，不用招呼我。”
“这样啊。”
娄晓娥松了口气，将饭盒轻轻放在赵羲彦面前。
“趁热吃吧，刚打的。”
赵羲彦打开盖子。
一股浓郁的肉香扑面而来。
他眼睛瞬间亮了。
“咱们食堂伙食什么时候这么好上了？”
来轧钢厂这么久，他也见过不少油水。
但像眼前这么大块的鸭腿，还有色泽诱人的猪脚，那是真没见过。
这种规格，怕是连上级领导视察，都未必能享受到这种待遇吧？
娄晓娥把餐盘往桌上一搁，眉眼间全是藏不住的喜气：“王部长特意给你开的灶，我也跟着沾光，有了奖赏。”
赵羲彦嘴角微扬，没接话，只埋头对付眼前的饭菜。
一旁的靳有为捧着《笑傲江湖》的稿纸，手指轻叩桌面，嘴里不住地啧啧赞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