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他印象里,函授学历不就是走个过场?随便听几节课,考完试拿证完事,哪用熬到深夜?
“心气儿若是不稳,趁早别惦记去夜大进修。”
张志臣语气严肃,把话挑明了说,“那地方门槛高,专收那些在职且业务拔尖的人。
人家白天有正事忙,才利用晚上时间来充电。”
“有人跟你提过没?
赵羲彦挠了挠头,脸上掠过一丝尴尬:“这茬儿我确实给漏脑后脑勺去了。”
“赵同志,听好了。”
张志臣神色凝重,字字千钧,“进夜大只是入场券,不代表你能混到毕业证的终点线。”
“通过率几何?”
赵羲彦来了兴致。
“两成都不到。”
张志臣长叹一声,眉头紧锁:“这还是往宽里估。
实际里头,大半人底子薄得像张白纸,有的连汉字都认不全。
依我看,能顺利熬出头、把证攥在手里的,连一成都悬。”
“嘶——”
赵羲彦听得腮帮子发酸:“这规矩也太扯淡了吧?底子差的,不该先去扫盲班补课吗?哪有直接塞进夜大的道理?”
“规矩就是死的。”
张志臣两手一摊,满脸无奈:“厂里总得推举那些技术硬、文化也过得去的吧?要是光看学历不看本事,其他干活猛的工人心里能服气?”
“也是这么个理儿。”
赵羲彦无奈摇头,目光投向墙上的挂钟,瞳孔猛地一缩,脱口而出:“完了……”
张志臣瞥了一眼,也被惊出一身冷汗。
时针死死咬住十二点的位置。
留声机根本来不及摆弄。
赵羲彦一把跌坐在桌前,盯着秒针跳动。
当时针与分针重合的那一瞬间,他伸手重重按下下班广播键。
张志臣本想张嘴提醒什么,见赵羲彦已经把麦克风推到了嘴边,到了嘴边的话又硬生生咽了回去。
赵羲彦怀抱吉他,对着扩音器清了清嗓子。
“工友们,午安。
我是今天值班播音员赵羲彦。
今天是周五,明天就休息。
希望大家站好最后一班岗,别松劲。”
“离岗前,各部门头头脑脑记得盯紧手下,打扫干净卫生,清点资产,门窗锁死。
防贼防盗,辛苦各位配合。”
行政楼会议室。
原本嘈杂的讨论声戛然而止。
工作人员反应极快,顺手推开窗户。
“小赵这话在理。”
杨建国嘴角上扬,露出一抹赞赏的笑意,“厂里配上广播站,气氛确实不一样了。”
“厂长高见。”
李为民也跟着附和,满脸堆笑:“我们私下查过,大伙儿对广播站那是真喜欢,天天盼着开喇叭呢。”
“可不是嘛!工人们精神头足了,最近产量直线上升。”
有人顺势拍起马屁。
“全靠杨厂长和李厂长指挥得当……”
这马屁拍得歪七扭八,味儿不对。
杨建国懒得听这些虚头巴脑的废话,抬手做了个噤声的手势,眼神冷冽。
轧钢厂里,死一般的寂静。
只有广播喇叭里传出的电流声,滋滋作响。
赵羲彦抱着那把木吉他,指尖轻轻拨弄琴弦。
他对着麦克风,声音温润如玉:“今天,想送给大家一首歌。”
“歌名叫《曾经的你》。”
“演唱者:花满楼。”
这四个字一出,全场哗然。
花满楼?
谁听过这个名字?
张志臣嘴角抽搐,忍不住嗤笑出声。
这姓赵的,怕是连歌名都编不出来,就开始信口开河了。
然而,下一秒,前奏响起。
低沉,磁性,带着一种穿透人心的力量。
“曾梦想仗剑走天涯……”
“看一看世界的繁华……”
歌声如涓涓细流,缓缓流淌在每个人心头。
正在骑自行车往厂里赶的娄晓娥,猛地捏住刹车。
车轮在地上划出一道痕迹,她却浑然不觉。
整个人怔在原地,耳边只剩下那动人的旋律。
副歌部分骤然爆发。
“dilililidilililidada……”
那一瞬间,所有人都僵住了。
一食堂内,气氛诡异到了极点。
贾东旭咬着牙,腮帮子鼓动,眼神复杂地盯着广播方向。
“妈的,唱得还真有两下子。”
许大茂撇了撇嘴,一脸不屑。
“好听又怎样?能多给你发两毛钱工资吗?”
这话引得周围一阵附和。
易忠海端着饭碗,冷笑一声,眼珠子转了转。
“就算歌唱得好,又能如何?”
“不过是个主任,本质上还是办事员。”
“一个月七十八块,顶天了!”
刘海中听罢,不服气地挺起胸膛。
他咽下一口饭菜,高声嚷嚷道:“我刘海中,每月拿八十四块五!”
“凭什么是他赵羲彦?”
旁边一个工友忍不住乐了。
“刘师父,您别逗了。”
“人家赵站长才十几岁,您多大岁数了?”
“四十多岁才评上七级锻工,人家进厂就是干部编制!”
“这叫起跑线不同,懂不懂?”
刘海中脸涨得通红,恼羞成怒。
“什么干部不干部的!”
“那小子纯属靠拍马屁爬上去的!”
话音未落。
“哐当!”
一只不锈钢盆,不知从哪个角落飞了出来。
精准无误地砸在刘海中的脑袋上。
疼得他龇牙咧嘴,捂着脑袋跳了起来。
“谁他妈敢暗算老子?”
他怒目圆睁,环顾四周。
这一看,顿时傻了眼。
周围的同事,几乎人手一个饭盒。
有人举着勺子,有人端着碗,一个个表情无辜。
就在这时,一道威严的声音炸响。
“刘海中!你给我闭嘴!”
七车间主任李建国瞪着眼,指着他的鼻子骂道。
刘海中浑身一颤,刚才的气势瞬间泄了个干净。
他悻悻地坐下,再也不敢吭声。
毕竟,他是七级工没错。
但在车间主任手里,整人的方法多了去了。
足足过了三十分钟。
广播里的音乐终于停了。
赵羲彦清冷的声音再次响起。
“今天的节目到此结束。”
“祝大家周末愉快。”
与此同时,广播里开始播报其他内容。
紧接着,评论区炸锅了。
“等等,林平之不是主角?”
“我就说嘛,林平之太窝囊了,哪像主角。”
“还是令狐冲潇洒,快意恩仇!”
议论声此起彼伏,越来越激烈。
许大茂在一旁看得津津有味。
见众人争得面红耳赤,他突然提高了嗓门。
“你们吵有什么用?”
“有本事去广播站,当面问赵羲彦啊!”
这句话像是一盆冷水,浇灭了所有热情。
整个食堂,瞬间安静下来。
无数道目光,齐刷刷地射向许大茂。
那眼神,像是在看一个彻头彻尾的疯子。
许大茂被看得心里发毛,但还是硬着头皮问道。
“怎么?我说错了吗?”
“荒谬。”
李姓青年冷哼一声,满脸鄙夷。
“那本册子不过是江湖上‘百晓生’杜撰的闲谈罢了。”
“赵羲彦算哪根葱?不过是个靠嘴皮子混饭吃的说书匠。”
“他能懂什么真功夫?”
许大茂闻言,脸色瞬间涨得通红,像是被当众揭了短处。
却把眼前这位大爷的存在忘得一干二净。
广播站内。
空气里飘散着淡淡的烟草味。
张志臣指尖夹着一根刚点的香烟,随手递向对面。
“这曲子旋律新颖,是你亲自谱写的?”
赵羲彦神色平静,连眼皮都没抬一下。
“没错。”
他语气淡然,仿佛谈论的不是惊世之作,而是明日天气。
“这事烂在肚子里就行。”
“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