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灵台也没有机会跟着朝刎去见什么所谓的世面。因为无邪十分不喜欢朝刎。无邪跟随灵台多年,灵台还从没见无邪对哪个人表现出过这么强烈的爱憎。灵台咬着嘴里的包子,想起昨晚无邪回来后发生的事,还是忍不住问:“无邪,你昨晚看到朝刎时,眼神都变了。”“就好像这个人……无比令人憎恶……恶心。”“你们以前见过吗?你为什么这么讨厌他?”无邪皱着眉,脸色冰冷的回忆:“不是。”灵台喝了一小口粥问:“什么不是。”无邪似乎也显出了一丝迷茫:“我不是憎恶讨厌他,而是……恐惧他。”“我也不知道为什么会有这种感觉,我当时看到他和你坐在一起,和你说话,我全身的汗毛几乎一根根倒竖起来,那种感觉,真的……难以忍受。”“我不喜欢他。”“我自己也不知道为什么,明明他连修士都不是,只是一个再平常不过的少年。”灵台皱着眉,认真问:“恐惧?你怎么会恐惧他呢?是他身上有什么让你害怕的东西吗?”无邪摇了摇头:“我也说不上,只是他身上有种令人,非常非常不好的感觉。”灵台不再问了:“好吧,反正盛乐这么大,以后大概率也见不到了。我待会要去给朝君送信,送完信我们去探查这附近有没有什么邪祟祸乱。”无邪点点头。结果,一连几天,别说是有邪祟了,就连小事都没有遇到两件。想象中的惩除恶,匡扶正义最后变成了帮村尾的曹爷爷割草喂猪,帮城西的郭奶奶把不小心爬上树的猪抱下来,至于邪祟作乱这类的事情灵台更是没有遇到过一件。整个盛乐看起来十分祥和太平。一日晚他给朝君写信沮丧道:“朝君,我觉得我怕是要让你失望了。这些天我干过最大的一件事就是帮村头的李奶奶找到她丢了三天的花猫,那只花猫结果是不小心掉进她家地窖里,给他的小孙子给盖起来了。唔,像是邪祟作乱,恶鬼害人这种事我连听都没有听过,大概这就是你治下的盛景吧,你说别的地方也是这种样子吗?我这样历练算是历练吗?是不是给你丢脸了,你说我能去盛乐之外的地方看看吗?”这封信送出去三君都没有回信,灵台只当是朝君很忙,这日晚他跟无邪照例夜出在城内转了一圈,谁知道还真就让他碰到了一只醒恶鬼。醒恶鬼其实看起来与活人没什么两样,有时候混迹在人群中人们很难将其发现。这只鬼脖子上有一道极长的血痕,大概率生前是被人割颈而亡,也不知道是因为什么原因没有流入鬼域,现在就流连在这一带了。灵台碰到这只鬼的时候这只鬼正在杀人,身上怨气冲天,灵台便毫不留情的将其诛杀了。只不过奇怪的是那鬼死的时候竟然掉了两颗眼泪,这倒是很稀奇。这夜他给朝君写信,就说到了这件事,说自己今晚碰到了一只醒恶鬼,说那只鬼死的时候哭了,问鬼也会哭吗?他还说自己今天碰到了醒恶鬼,那就说明这地方也许还会有这样的事发生?自己还是留在盛乐吧。第二日朝君回信,只说好。之后灵台出去大概率都能猎到邪祟,他还向无邪惊叹最近这儿是不是发生了什么事,前段时间一片太平,怎么最近出现了好多鬼祟,出现好多鬼祟就罢了,就连城内都发生了好多事。像是什么谁又丢钱了,谁家的小孩又被拐骗了之类的事情层出不穷。灵台就这样忙忙碌碌过了有大半年时间。这些日子城西出现了一只极为难缠的白话鬼,无邪是最先发现的。灵台知晓后就想要收了这白话鬼,无邪却觉得白话鬼危险不让灵台跟他同去,所以一连半个月两人都是分开行动的。这日灵台久久等不到无邪回来,正在想要不要自己出去找一找,那白话鬼无邪蹲了好久都蹲不到今晚还不回来莫不是出了什么事,他这边正想着就听到空气中传来几声隐隐约约的怪叫。枕边风这半年过来警觉了不少,立马出去探查,灵台紧随其后。一人一风跟着声音的方向穿过一片密林,然后灵台就愕然愣在原地了。因为眼前是聚在一起的一堆醒恶鬼,灵台粗略一扫觉得大概有二十多只,这些醒恶鬼察觉声响竟直直的向他看来,大约过了有一瞬,然后所有的鬼竟争先恐后的向他扑来。灵台蹙眉,脑中只闪过一个念头,这儿怎么会聚集了这么多的醒恶鬼?可很快,他就提剑迎了上去,最后一剑穿心而过,飞溅出来的血沾上了他的眼睫他有一瞬间的茫然,最后当那醒恶鬼缓缓倒下伏跪在他眼前时,他才伸手将脸上的血迹一点点擦净。他垂眸看了看地上一堆的尸体,心中一瞬间竟涌起了很奇怪的感觉,就好像这些鬼是专门站在这儿让他杀的,尤其是刚才一齐朝他跑来时的感觉,就好像赴死一样。但这个念头只出现了短暂的一瞬间。因为身后突然响起了一声轻笑。他转过身去就看到树上斜倚着一少年,这少年形容俊秀,鬓如刀裁,目若点漆,两个酒窝浅浅的浮在脸上凭添几分狡黠可爱,正是朝刎。朝刎从树上跳下来,伸手指了指地上的一堆尸体,然后走到灵台近前问:“杀的怎么样?”灵台皱眉,却是不说话。朝刎手中折着半截草根,穿的还是破破烂烂,但看起来比半年前初见干净多了,灵台看着这个人的眼睛,觉得一个人的瞳仁怎么能这么黑这么亮。朝刎笑吟吟的看着他:“还记得我吗?我们见过的。半年前。”“恩,你不会不认得我了吧?”“我可是经常有见到你的。”“唔,好吧,在你看来,我们确实才见过一次面,忘记我好像也说得过去。”灵台想了想,还是开口问:“你怎么会出现在这儿?”朝刎却没有回答他这个问题,他绕过灵台蹲下身去,然后看着地上蜿蜒的血痕伸出一根手指蘸了蘸:“你还没回答我刚才的问题呢?这一堆的人你杀的怎么样?是不是像切菜一样?”灵台的眉皱的更深了。朝刎还在自顾自说着:“我说错了,你这么矜贵,应当从没有切过菜,怎么知道切菜是什么感觉呢。”“还记得那晚在破庙里,我说我带你去见见世面,其实那天我本来想带你去城内转一圈,然后问问你可看出什么没有。可惜你身边那个叫什么无邪的似乎非常不待见我。”灵台道:“要看出什么?”朝刎的手还伸在半空,他却是歪头看着灵台哧道:“所以啊,你看,这就是我后来也没有找你的原因,因为就算是过了这半年,你依然什么都没看出来,你说,你是真的天真呢,还是真的蠢呢?”灵台眼神顿时变得极为冷冽,一字一句问:“你说什么?”朝刎起身,然后慢悠悠的走到灵台眼前,将沾血的手指点在灵台的额前:“感受到什么没有?”灵台已隐隐动怒:“要感受到什么?”朝刎笑吟吟道:“热的。”“什么?”朝刎恶意道:“我说,血是热的。”灵台听到这句话,眼底漫出笑意:“你在胡说八道什么?鬼的血怎么会是热的?”说着他竟然还认真的蹲下身自己用手指感受了一下:“这血明明是凉的。”朝刎顿时笑的不可遏制。他看着灵台的眼神浮现淡淡的悲悯:“我说,我是真该羡慕你一无所知呢?还是真该骂你一句愚蠢到家了?”说完这句话他也不看灵台难看的脸色,只是笑吟吟道:“你还记得你刚来那几天吗?是不是觉得整个盛乐都一片祥和,好像连一个恶人都没有,并且那个时候你也没碰到过恶鬼邪祟。”“直到后来,你才看到这儿也不全是那样的,有人欺男霸女,有人坑蒙拐骗,有多人围殴一人,有富绅拿钱砸死穷人。”“反正世间百态,各不相同。然后你就更加觉得,这世间果真就像朝君所教导你的一样,强凌弱,众暴寡,富辱贫,贵傲贱,诈欺愚。”灵台冷冷的打断:“你骗人,你之前分明连煌华都不知道,你又怎么会知道朝君?”朝刎笑道:“我就随口一说你也信啊。”“不过这重要吗?倒是你,你从小就在朝君的教养下长大,按照朝君的意愿成长,甚至于,连你所有的想法认知,喜怒哀乐都是因为朝君。那么你凭什么觉得,朝君教你的都是对的呢?”灵台听到这儿竟然很轻的笑了下,好像觉得这话很可笑。朝刎却不急,他甚至悠悠道:“你到现在都没发现,你整个人都在朝君的控制之下吗?不如你仔细想想,你杀的第一只醒恶鬼出现在什么时候?”灵台怔愣了一下,脸上表情有一瞬间的凝结,然后他就听到朝刎慢悠悠道:“是在你那封信送出去之后。”灵台抿唇,眼神清粼道:“这有什么?你到底想说什么?”朝刎继续笑:“是啊,这没什么。可是,你连这地上的血到底是热的还是凉的都分不清,你连你杀的到底是人是鬼都分不清,你说,这还有什么吗?”灵台听到这句话,很轻的问:“你说什么?”朝刎恻侧的笑了笑,笑容中漾出无限恶意:“我说,从始至终,这半年过来,你杀的都是人,活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