审判庭的灯光亮如白昼，穹顶的彩绘玻璃将天光过滤成斑斓的色彩，投射在中央那座静静运转的谕示裁定枢机上。
旁听席上座无虚席。蒸汽鸟报的记者们占据了前排最好的位置，夏洛蒂坐在其中，手中的速记本已经翻开，羽毛笔蓄势待发。
枫丹廷的名流绅士们交头接耳，低声交换着彼此掌握的“内幕消息”。
几位穿着深色长袍的执律庭书记官坐在审判席下方，面前的案台上铺开着空白的笔录纸。
普通市民们挤在后排和走廊上，踮起脚尖望向审判庭中央的空地，等待着今日的主角出场。
被告席上，瓦谢站在那里，双手戴着镣铐，但姿态依然从容。
他甚至还向旁听席上几位相识的商人微微点头致意，仿佛这只是一场误会，很快就会澄清。
而在审判庭最高处旁，芙宁娜·德·枫丹——枫丹人爱戴的水神，正以一种慵懒而优雅的姿态靠在她的专属座椅上。
她穿着一身蓝白相间的华丽礼服，领口点缀着钻石与水蓝宝石交织的饰扣，头戴一顶与礼服同色系的小礼帽，让她本就精致的面容增添了几分朦胧的美感。
她的手指轻轻敲击着座椅扶手，另一只手托着腮，看起来有些漫不经心，甚至带着一丝没睡醒的倦意。
“唔.......一大早就开庭，本神还没用完早餐呢.......”她小声嘀咕了一句，但目光还是落向了审判庭中央。
最高审判官那维莱特端坐在审判席的最高处，目光平静地扫过全场。
他的声音不高，却清晰地传遍了整个审判庭的每一个角落：“今日开庭，审理卡布里埃商会会长玛塞勒涉嫌制造与流通违禁药物‘乐斯’、组织非法武装袭击、关联多起少女失踪案一案。请控方陈述。”
卡雷斯从原告席上站起身。
他没有带任何稿子，只是平静地开口，声音沉稳而有力：“审判官阁下，各位陪审员，我将在此陈述一个人的罪行。这个人，在过去十余年间，以卡布里埃商会会长玛塞勒的身份，在白淞镇和枫丹廷经营着一个庞大的犯罪网络。他制造并贩卖一种名为‘乐斯’的致幻剂，牟取暴利；他为了掩盖罪行，多次派遣武装人员袭击知情者和调查者；他与持续十余年的少女连环失踪案有着不可分割的联系。”
他顿了顿，目光转向被告席上的瓦谢：“而他的名字，不叫玛塞勒。他叫瓦谢，十七年前，他的恋人在一次水下探险中因接触原始胎海之水而溶解。从那时起，他就走上了一条用他人的生命去填补自己执念的道路。”
旁听席上响起一阵低低的骚动。
瓦谢的表情依然平静，甚至带着一丝微微的笑意，仿佛在听一个与自己无关的故事。
卡雷斯没有理会他的反应，继续陈述：“控方已掌握以下证据：第一，人证雅克·皮埃尔，原卡布里埃商会分销网络成员，将出庭指证玛塞勒即为乐斯网络的幕后主使；第二，物证——今日清晨，执律庭与刺玫会联合行动，查封了位于白淞镇与枫丹廷之间水域的一处水下实验室，现场查获大量乐斯成品与半成品、原始胎海之水样本，以及多本实验笔记，笔记中详细记录了利用原始胎海之水对不同体质枫丹人的反应实验；第三，昨晚，玛塞勒派遣五名武装人员在河道上袭击我女儿娜维娅·卡萨帕及证人姜辰，意图灭口。袭击者在被俘后，因体内被预先注入原始胎海之水而溶解灭口。”
最后这句话像一块巨石投入平静的湖面，整个审判庭都沸腾了。
“原始胎海之水？！”
“溶解？！”
“难道那则预言是真的？！”
“难道那些失踪的少女真的被.......”
“天呐......”
旁听席上的议论声此起彼伏，记者们的羽毛笔飞速划过纸面。
那维莱特敲了一下他的手杖，“肃静！”
声音不大，但全场立刻安静下来。
“传控方证人，雅克·皮埃尔。”
雅克被带入法庭时，瓦谢的目光终于微微动了一下。
他认出了那个曾经为他分销乐斯、后来被他怀疑有二心而试图除掉的中间商。
雅克没有看他，低着头走到证人席，在宣誓后开始陈述。
他的证词详细而具体——他是如何被瓦谢招募的，如何通过卡布里埃商会的物流网络将乐斯分销到灰河和枫丹廷下层区的酒馆与赌场，如何每月向瓦谢汇报销售额并领取报酬，以及后来如何发现瓦谢在追查他的下落、试图灭口。
“他给我的乐斯，最初只是普通的致幻剂。”雅克的声音有些沙哑，“但后来，我发现那种东西的效果越来越强，也越来越容易让人上瘾。我问过他一次，他只说是配方改良了，让我别多问。但我后来偷偷查了一下，发现他贩卖的这些东西害了很多人家破人亡！”
“很多人为了‘乐斯’什么事都会做，抛妻弃子，为了摩拉无所不用其极.....我......我真的不知道啊！对不起，对不起！”雅克说着说着便痛哭了起来。
旁听席上传来几声压抑的惊呼。
瓦谢依然面不改色，甚至轻轻推了推眼镜。
随后，迈勒斯作为行动负责人出庭，陈述了清晨突袭水下实验室的经过，并提交了在现场查获的证据清单和部分实验笔记的复印件。
那些笔记被当庭宣读时，即使是见惯了各种案件的法庭书记官，也不禁皱起了眉头。
笔记中详细记录了如何用原始胎海之水对不同体质的枫丹人进行测试——从最初的剂量反应观察，到后来的长期暴露实验，再到如何通过稀释胎海之水制造出具有强烈致幻效果且极易成瘾的乐斯配方。
每一页都标注着编号，每一个数据都冷冰冰地记录着生命的消逝。
“这些笔记中提到的‘女性标本’，编号从一到二十四。”卡雷斯的声音在审判庭中回荡，“对应着过去十余年间，枫丹廷及周边地区陆续失踪的二十四名年轻女性。她们的尸体从未被发现——因为她们被溶解后，连痕迹都不会留下。”
审判庭内的空气仿佛凝固了。
旁听席上，有人开始低声啜泣。那是一位头发花白的中年妇人，她的女儿在七年前失踪，至今杳无音信。
瓦谢的嘴角微微抽动了一下，但很快恢复了平静。
那维莱特的目光转向被告席：“被告玛塞勒，你对以上指控和证据，有何辩解？”
瓦谢缓缓站起身。镣铐碰撞发出清脆的声响。
他环视了一圈审判庭，目光扫过卡雷斯、扫过雅克、扫过旁听席上那些愤怒或悲伤的面孔，最后落在那维莱特身上。
然后，他笑了。
那是一种与之前的温和从容截然不同的笑容——扭曲的、带着压抑已久的疯狂的笑容。
“辩解？”他的声音依然平静，但那股平静之下，有什么东西正在裂开，“你们要我辩解什么？辩解我没有做过那些事？辩解那些女孩不是我杀的？辩解乐斯不是我造的？”
他的声音逐渐升高，带着一种积压了十几年的怨毒与悲愤：“你们——在场的每一个人——有谁在乎过薇涅尔？有谁相信过她溶解了？我去执律庭报案，他们笑我疯了！我去找冒险家协会求助，他们说我是受了刺激产生了幻觉！我唯一爱的人，在我面前化成一滩水——而你们所有人，都告诉我那不可能，那是我编的，那是我疯了！！”
他的声音在审判庭中回荡，带着一种令人不寒而栗的炽热：“所以我自己去找答案。我花了三年时间，翻遍了所有能找到的关于原始胎海之水的文献，找到了雅各布·马斯克的实验笔记，找到了那处水下遗迹——我终于知道，我也没有疯。枫丹人，生来就是有罪的！可惜啊！可惜！我不是枫丹人！”
他怒吼着从身上掏出了一个瓶子，然后将其中的液体一饮而尽。
“我溶解不了啊！溶解不了！薇涅尔！我们本来说好的......”
旁听席上爆发出一阵更大的骚动。有人惊呼，有人站起，有人捂住嘴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