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寻看着燕清凝的背影消失在回廊尽头,他站在原处,心里有些拿不准这位燕大小姐的意思。
  那么多粗壮大汉不选,为什么非要选他一个瘦弱小子?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细胳膊。
  又抬头看了看回廊那头已经空无一人的方向。
  难不成是看上他了?
  也不是没有这个可能。
  他这身板虽说不怎么样,但论相貌他还是很有自信的,不说龙章凤姿,那也是朗目星眉,气宇不凡。
  整座长安城里,他也算是有名的俊后生。
  江寻心里不由憧憬着,脑子里不由自主地转起了念头。
  如果真被燕大小姐看上,那可真就是平步青云,一飞冲天了。
  从此荣华富贵,享之不尽。
  嫂嫂也不用每天天不亮就起来洗衣做饭,家里那床盖了好些年的薄被也能换床新的。
  可这念头还没转上两圈,他就想起了嫂嫂的叮嘱,想想还是算了吧。
  他打了个寒噤,把那些不切实际的幻想全收了回去。
  如果那燕大小姐真是个动辄打骂手下的主儿,他这身板,被打死了可就真是得不偿失了。
  还是老老实实当差,别做那些一步登天的美梦。
  正想着,管事从一旁走上来,笑得满脸褶子:“小子,你运气可真不错,能被大小姐看中,你这也算是前途似锦了。”
  他感叹道:“我在燕府当了二十年管事,还是头一回见大小姐亲自点名要人。”
  江寻干笑了两声,拱手道:“哪里哪里,以后还是得多靠管事大人提携。”
  管事拍了拍他的肩,那只手又厚又沉,笑道:“靠谁都不管用,还是得多靠自己。”
  “我叫林泉,你以后叫我林管事就行。”
  “是,林管事。”江寻拱手说道。
  表情并没有因为被燕大小姐看中而露出一副受宠若惊的样子,看着倒有几分沉稳。
  林泉不由高看了江寻一眼。
  要知道能被大小姐看中,哪怕只是做一个护卫,这一辈子也算是有头有脸了。
  寻常人听到这消息,怕是早就喜形于色了。
  这小子倒沉得住气。
  他点了点头:“走吧,带你去领衣裳。”
  “是。”江寻跟在他身后,穿过回廊,往库房走去。
  林泉一路上不断教着江寻府上的规矩。
  “大小姐的院子不能随便进,府里的内眷见了要低头让路。
  值夜时不许打瞌睡,换班要有交接,腰带要系双扣,短棍要放在右手边。”
  江寻一一记在心里,不时应一声“是。”
  两人走了一路,也算是互相熟络起来。
  江寻见时机差不多,压低声音问道:“林管事,我跟你打听个事。”
  林泉转过头看了他一眼:“当然可以。”
  “多学多问才能更快地适应府上的规矩,不怕你问,就怕你问了,不学。”
  “那是肯定,我一定好好学。”江寻笑着应了一句,酝酿了片刻,干笑道:“听说大小姐动辄打骂手下,这消息准确吗?”
  他虽相信嫂嫂,但还是亲自验证一下比较好。
  林泉停住脚步,转过头看着他,眉头微微皱了起来:
  “你这话都是听谁说的?”
  江寻挠了挠头,悻悻道:“昨天听一些报名的人说的。”
  “说大小姐脾气不好,对手下非打即骂,前几个贴身护卫都是被她打骂走的。”
  林泉摆了摆手,语气冷了下来:“都是一些小姐看不上的人,心有怨气才在外面胡言乱语罢了。”
  “你可千万不能信。”
  他重新迈开步子,边走边说,为燕清凝辩解道:“大小姐心地善良着呢,从没打骂过下人。”
  “前几个护卫是自己请辞的,各有各的原因,跟小姐没关系。”
  “日子久了你就知道了,只要你按规矩办事,小姐是极好相处的。”
  江寻点头赞同道:“我本就不信。”
  “大小姐看起来就是极好的人。”
  他笑着说道:“怎么可能会是那群泼皮嘴里说的那种人。”
  林泉满意地嗯了一声,带他拐进库房,从柜子里取出一套叠得整整齐齐的黑色劲装递给他。
  “换上试试。”
  江寻展开衣裳,料子比他身上这件粗布短褐好得多,袖口收得利落,腰带是双层的牛皮带,还配了一双厚底布靴。
  他不由唏嘘。
  果然是大户人家。
  连护卫穿的衣服都是比普通人过年时穿的好。
  江寻换好之后低头打量了自己一番,感觉自己整个人都利索了几分。
  肩膀的线条被劲装衬得比平时宽了些,腰带一扎,腰板也不自觉地挺直了。
  “不错,倒挺有几分样子。”林泉打量了一番,点了点头,目光里带着几分赞许,“颇有几分镇魔使的意味。”
  江寻连忙摆手,自谦道:“林管事,您这可是折煞我了,镇魔使都是修行的仙人,我哪能比得上。”
  林泉轻笑了一声,意味深长地看了他一眼:“你若努努力,让小姐高看你几分,说不得你也能成为镇魔使呢。”
  江寻笑了笑,没有接话。
  ……
  当天夜里,江寻正式上了岗。
  他的职责是在大小姐的厢房院子外面值夜,守在院门口的回廊底下,不许闲杂人等靠近。
  江寻也不知道为什么要如此严格。
  一个侯府大小姐的院子,能有几个闲杂人敢靠近。
  但既然是拿钱办事,他也没啥好抱怨的。
  靠在廊柱上时,他不由想起最近坊间流传的秘闻。
  听说皇帝病重,长公主要夺权,所以才搞得京城诸多达贵风声鹤唳,各家府上都加强了戒备。
  不过既然是秘闻,却能传得满城皆知,这里头的真假,他只能是呵呵一笑。
  就是不知道嫂嫂一个人在家,会不会担心他。
  夜色渐浓。
  燕清凝的屋子里只有窗纸上映着一盏孤灯的微光。
  江寻靠在廊柱上,把管家发给他的短棍竖在肩头。
  夜色很静,院子里只有风穿过竹叶时带起的沙沙声,混着远处更夫的梆子响。
  他正百无聊赖地数着院墙上瓦片的数量,忽然听见院子里传来一声短促的惊呼。
  “呀啊!”
  “不好,有贼人!”江寻第一个想法就是这个。
  他抄起短棍就往院子里冲。
  一脚踹开院门,三步并作两步跑到院子中央,弓着腰摆出防御的架势,目光扫过四周。
  院墙上的瓦片整整齐齐,没有翻墙的痕迹。
  假山后面空空荡荡,竹林的阴影里也没有任何异常。
  倒是地上倒着一个人。
  “小姐,你没事吧?”江寻将燕清凝护在身后,手里短棍横在身前,声音压得很低。
  “贼人在哪里?”
  燕清凝摔在厢房门口的石阶下面,一只手撑在地上,另一只手扶着脚踝。
  她穿着一件月白色的中衣,头发没有挽,披散在肩上,几缕碎发贴在脸颊上。
  应该是已经准备就寝了,不知道什么原因又出了房门,结果一脚踩空。
  她撑着石阶想站起来,身子晃了一下,又单膝跪了下去。
  江寻听见背后有一道清冷的声音缓缓传进耳中:“我没事,只是摔了一跤而已。”
  随后一只雪白的手轻轻搭在江寻的肩上。
  江寻身子一僵,转过头看向手的主人。
  月光照在燕清凝的侧脸上,把她皱着眉吃痛的表情映得一清二楚。
  她单膝跪在石阶下,一只手扶着江寻的肩,另一只手撑着地面,月白色的中衣下摆沾了几片碎叶。
  江寻眼神一呆。
  不知为什么,他非常喜欢美丽的东西染上肮脏污秽的样子。
  尤其是这样一张高高在上,不食人间烟火的脸,此刻却因为疼痛而微微皱眉,因为窘迫而微微发红。
  他喉结滚了一下,赶紧把这莫名其妙冒出来的念头按下去。
  “小姐,要不要我叫人来?”他回过神来,又往四周看了一圈,确认确实没有贼人,赶紧把短棍往腰后一别,伸出手去扶她。
  “不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