傍晚时分,府邸的布置已经全部完成。
  暮色从窗棂外渗进来,和堂中成对的红烛光晕叠在一起,把整座正堂染成一片暖融融的橘红。
  红绸从梁上垂到门槛,被烛火映得发光,地上的红毡从门槛一直铺到堂中那张方桌前。
  桌上有两只铜盘,盘中放着红枣、花生、桂圆、莲子,上面贴着一个个的喜字。
  旁边搁着一柄崭新的玉如意。
  一切都齐了。
  就差拜堂。
  江寻静立正堂中央,身姿挺拔笔直,一身制式大红婚袍加身。
  腰间玉带束得极紧,勒出劲瘦腰身,不似婚嫁的温柔顺遂,反倒像一道牢牢锁身的桎梏。
  他微微垂首,目光落于自己脚下。
  崭新皂靴一尘不染,靴面精工绣着一对交颈鸳鸯,缱绻相依,岁岁成双。
  是世俗婚嫁最美好的期许。
  可这满眼喜庆的纹样、满身明艳的红妆,落在他眼底,只剩无尽荒诞与漠然。
  三步之外,燕清凝静静伫立。
  她身着正统大红嫁衣,裙摆铺散在地面上,如同盛放的灼灼繁花,华贵绝世,艳压凡尘。
  乌黑青丝尽数高高绾起,梳成规整典雅的大婚发髻。
  一根赤金簪稳稳固定,簪头镶嵌的拇指大圆润珍珠。
  在摇曳烛火中泛着柔润温婉的光晕。
  燕清凝头上没有盖头,也没有那些新嫁姑娘该有的羞怯。
  她等这一场婚嫁,等了太久太久。
  如今终于得偿所愿,可心底始终萦绕着一丝隐隐的不安,总觉得这场圆满,太过轻易,太过虚幻。
  主持婚仪的,是自燕府跟随而来的年迈老嬷嬷。
  她满头花白鬓发,脸上布满深浅交错的褶皱,手中捧着一本泛黄的婚仪花册。
  偌大空旷的正堂之中,无宾客,无观礼,无贺喜之人。
  唯有她一人主持这场孤寂婚典,氛围诡异至极。
  老嬷嬷轻咳一声。
  压稳声线,尖亮的嗓音划破满堂静谧,在空荡堂宇间,来回回荡:
  “一拜天地——”
  江寻闻声,缓缓转身,面朝堂外灰蓝沉暮的天际,腰身微弯,躬身行礼。
  身侧,燕清凝同步转身,朝着同一方向躬身俯首。
  她的动作与江寻整齐划一。
  “二拜高堂——”
  老嬷嬷的声音再次响起,带着程式化的规整。
  正堂上首,两把太师椅空空荡荡,无人落座。
  椅背搭着崭新的红绸。
  椅面摆放两只空置的茶盏,徒有高堂受礼的形制,无半分亲人见证的温度。
  世间婚嫁,拜高堂以承宗族期许,告先祖以证良缘正统。
  可他们这场婚事,无根无凭、无亲无证,只是一场困于执念,缚于算计的独角戏。
  江寻与燕清凝齐齐俯首。
  对着空荡的座椅躬身下拜。
  “夫妻对拜——”又一道声音响起。
  两人同步转身,再度相对而立。
  跳动的烛火在二人之间摇曳,暖红光影落在燕清凝白皙的脸颊上,衬得她眉眼温润。
  下一瞬,两道身影同时低头躬身。
  角度一致,不偏不倚。
  “礼成——”
  老嬷嬷长长吐出一口气,声音里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松弛。
  仿佛终于熬过了这场诡异孤寂的婚典。
  她没有半分停留,不待新人有所动作,便匆匆收起手中花册,转身快步走出正堂。
  将满室荒唐与寂静尽数留在身后。
  空荡的正堂彻底陷入死寂,只剩烛火噼啪轻响,红绸随风轻摇。
  江寻缓缓直起身。
  静静伫立原地,目光落在对面的燕清凝身上,一时默然不动。
  所有婚仪流程尽数走完,世俗意义上的婚嫁已然圆满。
  按照规制,接下来便是送入洞房,行合卺之礼,成一世夫妻名分。
  可他站在原地。
  一动不动。
  燕清凝亦抬眸望着他,澄澈眼眸静静凝睇,似在等待他上前,等待他牵起她的手,完成最后一步婚嫁仪式。
  她隐忍多年的执念,看似在今日落地生根。
  可心底那股莫名的慌乱,却愈发浓烈。
  两人就这般静静对峙伫立,满堂红妆暖烛,衬得二人的沉默愈发诡异。
  良久,还是燕清凝率先开口。
  轻柔的声线压得极低,“抱我回房。”
  “嗯。”
  江寻淡淡应声,语气平静无波,听不出半分情绪。
  他缓步上前,稳稳立于她身前,微微俯身。
  一只手轻巧穿过她的膝弯,一只手稳稳托住她的后背。
  力道轻柔却稳固,顺势将她横抱而起。
  燕清凝的身躯比他预想中轻盈许多,一身华贵嫁衣厚重繁复,却压不住她身形的清瘦单薄。
  大红嫁衣的宽大裙摆顺着他的手臂垂落。
  拖曳在地面红毡之上,发出细碎的摩擦声。
  “夫君……”
  燕清凝将脸颊轻轻靠在他的肩头。
  一只手轻轻搭在他的后颈,指尖微凉,轻轻贴着他的发根。
  细腻的触感若有若无,带着一丝小心翼翼的贪恋与亲近。
  江寻抱着她稳步前行,穿过回廊,踏入正房。
  新房之内,布置亦是极尽喜庆。
  一对龙凤红烛立于案前,烛身缠绕金红交织的彩纸。
  床榻之上,大红锦被平整铺展,被面精工刺绣的百子千孙图栩栩如生。
  每一个孩童的眉眼都清晰灵动,寓意儿孙满堂,岁岁圆满。
  床头并排放着一对并蒂莲绣枕,成双成对,温婉雅致。
  窗纸透亮,窗外暮色将尽。
  最后一缕灰蓝天光透过窗纸渗入,与屋内暖红烛火交融。
  江寻脚步轻缓,将她稳稳放置在床沿之上。
  两人之间隔着一臂的距离。
  屋内静谧无声,唯有烛火静静燃烧,噼啪微响。
  江寻旋身转身,行至桌案前。
  案上摆放着一壶新酿喜酒,两只通透白玉酒杯。
  他抬手提起酒壶,清亮的酒液缓缓倾泻而出,注入杯中。
  在暖烛映照下泛着淡淡的琥珀光泽,酒香清冽,淡淡弥散在屋内。
  江寻将两杯喜酒尽数取起。
  转身重回床边,抬手递出一杯,语气平淡温和,“娘子,我们饮了这杯交杯酒。”
  燕清凝抬手接过酒杯,指尖轻轻收紧,接住微凉的杯身。
  她垂眸望着杯中澄澈酒液,眼底微光闪动。
  心绪翻涌不定。
  良久,她才缓缓抬眸,望向身前的江寻,声音带着一丝卑微的祈求:
  “不管往后结局如何,你我都不要分开,好不好?”
  江寻眼底暗流微闪,没有应声作答,只是淡淡颔首,算作回应。
  二人手臂轻轻交缠。
  腕骨相抵。
  江寻仰头,一饮而尽。
  动作干脆利落,没有半分迟疑,杯中酒液顷刻见底,无半分残留。
  这杯酒于他而言,是落幕之前的最后一场伪装。
  燕清凝饮得极慢,小口小口轻轻抿着。
  细细品味杯中清冽酒香,仿佛想留住这一刻的温存与圆满。
  直至杯底酒液尽数饮尽,她才缓缓放下酒杯,指尖依旧攥着冰凉的杯壁。
  心绪难平。
  放下酒杯的刹那,她下意识低头看向自己的掌心,眸光微沉,似在探查什么。
  江寻将手中空杯轻轻搁置桌面,回头看向她。
  唇角微微弯起一抹浅淡笑意,“娘子,怎么了?可是酒味不适?”
  “没什么。”燕清凝轻轻摇头,压下心底的异样,抬眸看向他,“这酒,是从何处取来的?”
  她心底的不安愈发清晰,总觉得从大婚开始,一切都太过顺遂。
  江寻的温顺,配合,全都不像他原本的性子。
  江寻顺势在床边落座,与她保持着一臂之距,笑意浅淡,“你莫非以为,我会在交杯酒中下毒?”
  他轻笑着说道:“我若下毒,你我同饮,我岂非自寻死路?我图什么?”
  “我没有那个意思。”
  燕清凝静静凝望着他的眼眸,试图从他眼底窥探出半分虚实。
  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