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一清晨。
安素和池羽前后脚踏进教室。南城正值雨季，天空是湿润的灰色调，走廊里回荡着参差不齐读书声，声音仿佛裹着潮湿的泥味。
安素背着书包，脚步有些匆忙，低马尾乖顺地搭在背上。池羽跟在她身后两米远的地方，目光平静地落在前方那个纤秀的背影上。
安素先一步迈进教室，教室里面一片沉寂，大家还没清醒。
池羽随后走了进去，径直走向后排靠窗的位置。
“安素！物理写了没？江湖救急！”前排的谢棠猛地转过身，双手合十，一脸恳求。
安素站起身让池羽入座，顺便把卷子递给谢棠。
上次月考谢棠的成绩下降，燕姐归咎于她和同桌话太密，把她调到安素前面，和较为安静的林小满做同桌。
当然，销冠就是销冠，身在哪里都是销冠。调座位反而让她如老鼠掉进大米缸，对她而言无非是换个舞台。
早读课开始，教室渐渐被朗朗书声填满。安素读着读着，余光却不受控制地暼向身侧。
池羽一手一手支着额角，另一只手翻着眼前的书，轻声背诵。
窗外的天光落在他轮廓分明的侧脸上，光透过额前的碎发，长睫在脸上垂下一片小小的阴影，高挺的眉骨下是微驼的鼻梁，下巴右侧有一颗痣，逆光有些看不清晰。
安素看着看着，思绪又飘远了。
他能上这个班成绩应该很不错啊？
为什么每次都考得很差？
难道是叔叔给他塞进来的？应该不是，他的学号还挺靠前。
池羽是典型的别人家的孩子，听话、爱看书、爱运动、成绩优异。
发生了什么？
许是安素探究的视线过于热烈，他眼睫微动，目光从书页上抬起，朝她这边偏了偏。
她心下一晃，睫毛快速扇动两下，立刻将视线切回课本。
“良辰美景奈何天，赏心乐事谁家院……”
“赏心乐事谁家院……”
安素诵读的声音不自觉提高了些许，想要掩盖那瞬间的失措，却没有注意他几不可闻地笑了声，极轻。
雨很快停了，一下课同学们就集体砸在课桌上“昏迷”补觉。
就在这时，走廊尽头传来高跟鞋踩在地板上哒哒哒的声音，脚步声由远及近，尤为清晰。
是班主任燕姐。
几乎是条件反射，不少脑袋稍稍抬起来，又迅速埋下去。何燕只二十多岁，和同学们打成一片，教的又是语文，不烧脑。
“起床了！”她拍拍手，声音够高但不刺耳。
看着同学们的脸都出现在了视野里，她有些严肃地宣布。
“下周我们将进行第一次模拟选科，希望大家做好决定。”她顿了顿，清了清嗓子又说了下去，“这次的样本对学校最终开设选科种类有影响，不要敷衍啊。”
教室里响起一阵轻微的议论声，谢棠第一反应就扭头询问安素。
“文科吧，我喜欢。”
池羽听到这话，若有所思地挑挑眉。
下课铃终于响了，燕姐踩着高跟鞋哒哒哒地走了，教室里重新活泛起来。
李肆迫不及待横跨两列，窜到他们面前。
“你们选什么？”
所有人都叽叽喳喳地回复着，池羽没有作声。
安素微微皱了皱鼻子，池羽怎么了？担心自己的成绩？
怕他尴尬，安素在桌下轻轻扯了扯池羽的衣角，他低头看去，是她莹白的手和一张纸条。她面上不显，仍然和李肆几人聊得开怀。
池羽接过来，手从安素的手上轻轻划过。
她摩挲了一下手指，迅速收回去，不知怎的，脸有些热，余光看见池羽打开了纸条。
“不要担心。接下来的期中考和期末考决定分班，我相信你！无条件的相信你。”
池羽眼中有亮光闪动，她说“相信他”？无条件？
清秀的字迹一个个地撞进心口，他有些微的麻。
指尖无意识的在最后几个字上摩挲了一下，他缓缓的把纸条折起来，放进了书包内层。
“池哥，你呢？文还是理？”李肆的大嗓门将他的思绪拉回现实。
“还没想好。”
话题很快转变成文理之争，池羽没有再参与。目光投向窗外，雨停了，阳光洒下来，空气中的尘埃显得更明显。
他忽然想起之前，他的成绩还在榜上时，父亲和现在的态度似乎截然不同。
为什么成绩就能决定一个父亲对孩子的态度？他不懂。
时间在笔与纸的摩擦声中滑走，下午最后一节自习课下。
安素放下笔转了转手腕，就听外面突然传来一阵骚动。
“彩虹！”
“哇！”
高中这个痛苦的“牢狱”中，大家的兴奋阈值好像大幅度下降，一点小事也能很开心，遑论彩虹。
听到外面的惊呼，安素和谢棠对视一眼便往外冲。
刚迈出一步，她想起什么，又回头一把拽起池羽：“走啦！”
教室外一片昏黄，夕阳映在教学楼红砖上，彩虹出现在天空一角。
安素看得怔住了，南城的雨季不长，如此清晰的彩虹并不常见。
半晌，她戳戳身旁的池羽，靠近他低声说：“听说。彩虹可以许愿哦。”
“我希望你的愿望，都能成真。”安素的话接着蹦出来。
池羽侧脸线条平静无波，唯绷直的嘴角线条暴露了内心思绪。
彩虹应该被拍下来。
这个念头突然出现在安素脑海里。
她忙回身到教室翻出相机。
调整了一下角度，她试图尽可能多的将彩虹纳入取景框，就在她按下快门的那一刹那，从走廊匆匆诱惑的人碰了她的手臂。
“啊！”镜头一歪。
听到她的声音，池羽忙回头。
“咔嚓。”
极轻的声音被淹没在周围的低语里，她忙打开刚才那张相片，居然没糊，只是有些曝光过度。
画面中一片黑暗，唯中央的少年被光照亮，挺拔地站着，真实、安静，像一座沉默的岛屿。
安素抬头看向池羽，正好看见他松了一口气的模样。
不知为什么，她私心没有说出这个意外，只是迅速调整好相机，又重新拍了彩虹。
好像从昨天开始，她变得有些奇怪，她在在意什么？安素说不清。
晚自习下，两人并肩往外走，不知何时，这雨又淅淅沥沥地下了起来。
池羽不经意间落后一步，把伞往书包里死命塞了塞。
“我好像……忘带伞了。”
安素反手把书包侧边的伞拿出来，“一起吧。”
池羽接过雨伞，两道身影在灯下重叠到了一起。
“你会填理科吗？”安素忽然问，声音很轻。
池羽沉默了几秒：“也许。你呢？确定文科了？”
“嗯，”安素点头，眼神清澈而坚定，“我喜欢，也适合。”
“那就好，”池羽移开目光，继续往前走，“谢谢。”
“不用。我是真的相信。”
池羽没有接话，只是唇角似乎轻微的向上扯了扯，快得让人以为是光影的错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