次日,发生了一件让沈姣姣极为开怀的事:沈瑞锋终于回来了。
  他回来的悄无声息,直至宫中消息传来时,沈姣姣才知道父亲回来了。
  沈瑞锋离京时是吏部侍郎,回来时官牒上已换成“吏部尚书”四个字。
  从正三品到正二品,这一级,多少人一辈子都迈不过去。
  景阳侯府此时正门大开,沈老夫人领着全府上下在门前相迎。
  沈瑞锋从马车上下来时,一身藏青色官袍,风尘仆仆,眉宇间却无倦色。
  “儿子给母亲请安。”他躬身行礼,姿态恭敬却疏离。
  沈老夫人忙扶起他,眼眶泛红:“回来就好,回来就好……这一路辛苦。”
  寒暄过后,沈瑞锋径直去了书房,才让人请了沈姣姣过去。
  父女俩在书房里聊了许久。
  那日沈姣姣对苏太傅所说的话,她同样也毫无保留的对这沈瑞锋说了一遍。
  “所以父亲……”沈姣姣目光灼灼的望向沈瑞锋,“您可愿助我?”
  父女俩四目相对。
  沈瑞锋在这双眼睛里,看到了和自己一样的野心。
  良久,他从怀中取出一枚乌木令牌,轻轻推至女儿面前。
  令牌不过掌心大小,通体乌黑,正面刻着一个“赵”字。
  “这是你太祖母留给我的。”沈瑞锋声音压得很低,“先帝还是太子时,皇室便开始着手削弱世家势力。到了皇上登基时,世家势力已被削弱大半。各家的影卫,不是被皇室暗中拔除,便是藏的更深了。”
  “你太祖母是赵氏嫡亲一脉,她手里曾有一批人被她安置在宫中,如今更新迭代,还余四人可用。”
  沈姣姣接过令牌,触手温润,是常年贴身佩戴才有的光泽。
  她心下暗叹:这便是世家的底蕴吗?也难怪会被皇室忌惮。
  君氏皇族确实厉害,两朝皇帝的蛰伏,才换来了君凌霄如今逐步独断的局面。
  “他们是谁?”
  “你不需要知道。”沈瑞锋看着她,“令牌在手,他们认令不认人。但姣姣,你要记住这是最后的底牌,非生死关头,不可动用。”
  “女儿明白。”
  -
  那次谈话后,不到半个月,便迎来了沈姣姣十六岁的及笄礼。
  沈瑞锋回京后就开始筹备,帖子发遍了盛京所有高门。
  及笄这日,场面空前盛大。
  这其中缘由不止是因为皇上,也有沈瑞锋一部分原因。
  礼设在前院正厅,宾客云集。
  沈老夫人与曹氏穿戴一新,笑容却有些僵硬。
  她们也是今早才知道,主持笄礼的正宾,竟是瑞王府的老王妃。
  老王妃历经三朝,辈分极高。
  这样的人物,莫说一个侯府千金的及笄礼,便是公主加封,也未必请得动。
  可她就这么来了。
  老王妃一身深紫色宫装,白发梳得一丝不苟,被两个侍女搀扶着坐在正席上。
  她目光扫过满堂宾客,最后落在沈姣姣身上,微微颔首。
  “开始吧。”
  赞者唱礼,沈姣姣一袭素衣,缓缓步入厅中。
  老王妃亲手为沈姣姣梳头,并加上发笄,为她换上了素色襦裙。
  待沈姣姣向沈瑞锋行完礼后,老王妃又将沈姣姣头上的发笄换上了更为精致的发簪和曲裾深衣。
  此时满堂寂静,所有人都带着笑意看向堂中的少女。
  角落里,君凌霄一袭水墨色常服隐在廊柱的阴影中。
  他要亲眼看着小桃花加笄。
  老王妃从侍女手中接过一支赤金簪,簪头嵌着一颗拇指大的东珠,珠光温润。
  她起身,走到沈姣姣面前,朗声道:
  “令月吉日,始加元服。弃尔幼志,顺尔成德……”声音苍老却清越,在厅中回荡。
  沈姣姣垂眸跪坐,感觉到那支簪子缓缓插入发间。
  很重,却难得让她生出一丝踏实,是一种被长辈郑重祝福着长大的暖意。
  这感觉很淡,却难得让她体会到了前世自己没有体会过温情。
  在这里,她不再是孤身挣扎的野草,而是被人捧在掌心的花……
  日后,她也要被人日日捧在“掌心”。
  当红色礼服加身时,终于礼成。
  宾客贺声如潮。
  沈姣姣在众人簇拥中起身,抬眼时,目光偶然扫过廊下。
  熟悉的身影映入眼帘,她粲然一笑,眉眼间流转出的风华,叫人移不开眼睛。
  在场众人望着沈姣姣,无不暗自感叹她确实生了一副好容貌,也难怪能让宫里那位上心。
  宴席开始,沈姣姣被女眷们围在中间,接受一轮又一轮的恭贺。
  虚伪的,试探的,讨好的……众生百相,皆在这方寸之地显现。
  沈姣姣含笑应酬,举止得体,分寸拿捏得恰到好处。
  直到凌嬷嬷悄悄过来,在她耳边低语:“小姐,皇上在蘅芜苑等您。”
  她微微点头,借故离席。
  今日的天气极好,院中的老桃树花开得正盛,风一吹,花瓣如雨。
  桃树下面,一道身影静静地立于树下。
  许是因为方才加笄时那股暖意还未退去,心头难得流露出来的感性也还未来得及收回,又许是那桃花太美……恰在此刻,君凌霄就在这里。
  这一切的交织,让沈姣姣第一次如此仔细地打量君凌霄。
  他眉如墨画,眸若寒心,五立体分明,浑然天成的俊美带着不可言说的凌厉与威严,这种睥睨天下的气势仿佛是与生俱来的一样。
  听见脚步声,君凌霄抬眸望了过去。
  “皇上。”
  沈姣姣并未依礼下拜,这般随意,于二人之间早已成了习惯。
  君凌霄未语,只从袖中取出一支簪子。
  簪子是赤金的,簪头是粉色碧玺雕成的桃花形状,两朵并蒂而开,延伸的细枝上还缀着几枚含苞的花蕾。
  最边上的花蕾下面悬着一个金色的铃铛流苏,只要轻轻一动就会发出响声。
  沈姣姣看到这簪子,便想到了自己脚踝上的银铃脚链,仅仅只是一瞬,她那唯有不多的感性便被她收了回去,恢复了清明。
  “过来。”他道。
  她依言走近。
  君凌霄指尖轻抚过她的脸颊,随即将那支桃花簪,轻轻簪在了她发间那支东珠簪旁。
  金铃微颤,声音清越。
  “这铃,”他松开手,指尖有意无意地拨弄了一下颤动的金铃,“果然与姣姣相称。”
  沈姣姣垂眸,视线不自觉落向自己裙摆之下,轻声应道:“谢陛下赏赐。”
  君凌霄敏锐地察觉她情绪细微的变化,几不可察地挑了挑眉。
  他虽不明缘由,却也向来不在意这些小节。
  “姣姣。”
  他俯身,贴近她耳畔,温热的气息拂过她敏感的耳廓,“有些事,该提上日程了。”
  沈姣姣眼睫轻轻一颤,眸底掠过一丝对未知前路的茫然,还有一闪而过的惧意。
  “害怕?”他疑惑地问。
  沈姣姣先是点头,随即又缓缓摇头,发间金铃随之轻响一声:“我不知道……”
  她顿了顿,抬眸望向他,眼中带着一丝祈求,“陛下……能否……容臣女再缓些时日?臣女还未……”
  “还未什么?”君凌霄打断她,声音依旧平静,却带着不容置喙的力度,“还未准备好离开侯府?还是还未准备好,彻底成为朕的人?”
  沈姣姣抿唇不语。
  君凌霄定定地看了她片刻,那双深邃的眼眸仿佛能洞悉一切。他抬手,指尖拂过她颊边被风吹乱的一缕发丝,动作竟有几分难以言喻的温和。
  “回去吧,宴席还未散。”他淡淡道,转身欲走。
  走出两步,又停住,并未回头,只留下一句清晰的话语,随风送入她耳中:
  “三日后,宫里会有旨意。”
  话音落,人已然消失在院中。
  沈姣姣独自立于树下,眼眸中划过一丝玩味:她就是要将自己入宫的这分“不愿”,时不时的拉出来刺激一下君凌霄。
  得不到才是最好的,这分“不愿”就是他们之间最好的引线,只要她轻轻一拉,他们之间的情感流动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