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月的盛京,天高云淡,凉风习习,阳光不似夏日那般灼人。
  这个原本一年中最舒爽的季节,可有些人,却舒爽不起来。
  慈宁宫中,气氛极为凝重。
  太后端坐在上首,手里捏着几封书信,目光扫过殿中跪着的两人。
  一个是惠妃,一个是太医院的刘太医,最终她的视线落在惠妃身上。
  “惠妃,这信中字迹与你的别无二致,你可还有话说?”
  惠妃跪在下方,脊背却挺得笔直。
  她抬起头,迎上太后的目光,那双眼睛里,再也没有了前些日子的张扬与得意,也没有被人揭穿后的惊慌失措。
  整个人从容不迫,倒像是终于从一场华丽的梦中清醒了过来。
  “回太后娘娘,臣妾认罪。”她的声音平静,一字一句的说道。
  “臣妾不该为了争宠,假孕欺君。臣妾自请皇上收回妃位,任凭处置。”
  说罢,她微微垂首,姿态卑微又恭顺。
  太后眯了眯眼,没有说话,眸中倒是闪过几分意外。
  本以为惠妃今日会输的很惨烈,却不想这个丫头反应还挺快的,短短时间内就想出了应对之法。
  倒也不算太蠢。
  惠妃顿了顿,又抬起头来,目光直视前方,语气很是坚定:
  “但与刘太医私通之事,是有人在污蔑臣妾。”
  她的声音陡然拔高了几分,带着几分压抑不住的愤然。
  “此项罪名,臣妾绝不认。”
  太后望着她,目光幽深::“你可有证据?”
  “回太后,您手上的信便是证据。”惠妃叩首,声音掷地有声,“这些所谓的情书,臣妾从未写过。”
  皇后适时插话:“那这些信是什么?你如何解释?”
  “虽然字迹与臣妾相同,但信中有一个破绽。”惠妃抬起眼看向皇后,“臣妾写字时,习惯在末尾收笔处加重笔锋。这个细节很微小,若不是经常看臣妾笔墨之人,绝对看不出。”
  “太后娘娘、皇后娘娘,可以派人去长信宫取臣妾的笔墨拿来对比看看。”
  太后微微颔首,吩咐人去办。
  殿内陷入一片死寂。
  惠妃跪在地上,脊背挺的直直的,只是掌心早就渗出了细密的汗珠。
  这是她最后的机会了,不能有任何差池。
  尽管在来慈宁宫前,她已经在长信宫中做了安排,但还是很心焦。
  还是时间太紧了,待她发现自己被人算计时,已经晚了。
  所有的一切,都已经尘埃落定。
  假孕一事,她没有任何证据证明自己的清白,倒不如乖乖“认罪”,以退为进。
  而私通……她闭了闭,掩住眸中一闪而过的暗光。
  这盆脏水,她绝对不能接,否则便是死路一条。
  惠妃无比的庆幸自己因为和父亲较劲,而苦练书法。也是因为临摹父亲的字帖,才有了那个独特的收笔习惯。
  故此,在看到那些信时,她一看心中便有了对策。
  当然,这些信毁掉才是最好的办法。可是根本就来不及,当她找出信时,太后的人已经来到了长信宫。
  惠妃只能让自己的心腹素兰留在长信宫,以防有人再在长信宫浑水摸鱼。
  今日这一局,是她技不如人,那便愿赌服输。
  想她柳烟然自诩聪慧过人,却在阴沟里翻了船。
  不论背后之人是谁,她定将悉数奉还!
  半个时辰后,太后派去长信宫的人,拿着惠妃平日写的笔墨,回到了慈宁宫。
  太后让在场的人一一对比查看,沈姣姣也看了一遍,确如惠妃所说。
  “私通一事,算你清白。”太后神色淡淡,一句话将私通一事撇了出去。
  惠妃长舒一口气,身子终于放松了一些。
  “臣妾……谢太后明察。”
  太后摆了摆手,话锋一转:“但假孕一事,你已认罪,此事无可辩驳……”
  她话还没说完,殿外忽然传来了通传声:“圣旨到!”
  李宁海捧着明黄的卷轴走了进来,目光在惠妃身上一扫,随即展开圣旨,尖声宣读:“惠妃沈氏,假孕欺君,扰乱宫闱,本应重处。念其认罪,从轻发落,即日起,褫夺妃位,降为贵人,迁出长信宫主殿,无诏不得面圣。”
  “钦此。”
  惠妃再如何淡定,听完圣旨后,还是没忍住瘫软在地。
  皇上,竟如此不讲情面。
  她以为自己再不济,也会是个嫔,却不想直接降为七品贵人。
  这对她来说,就是奇耻大辱。
  她堂堂御史大夫之女,入宫便是惠妃,风光无限。
  如今,却成了一个小小的贵人。
  惠妃闭了闭眼,片刻后,深深叩首,额头触地,声音沙哑而平静:“臣妾……领旨谢恩。”
  这一刻,她仿佛洗去了铅华,她的声音里没有不甘和愤恨,只有清醒的释然。
  这场仗,她输了,不止输给了背后之人,还输给了自己,是她太过着急,太过自负了。
  从很小的时候开始,她的父亲眼中就只有哥哥。
  纵使她饱读诗书,聪明才智丝毫不逊兄长,却依旧入不了父亲的眼。
  柳烟然是真的不甘心。
  就因为她是女子?她便注定得不到父亲的重视与认可,更越不过兄长半分。
  就在她以为自己也会像娘亲那样,平淡的过完一生时,皇上选秀了。
  自此,柳烟然的野心再度燃起。
  就算是女子,她依然能够带给家族荣誉,她不比兄长差!
  后来,她成了惠妃。
  一个妃位,如何能满足?如何能成为父亲的骄傲?
  于是,她为了那个位置,步步为营。
  也许是太想要得到父亲的认可,当柳烟然得知自己有孕时,她的心态彻底失衡了。
  她迫切的想要让所有人知道,特别是想要让自己父亲知道,她柳烟然不比任何人差,她有了皇子,便离那个位置又进了一步……
  最终,这些还是一场空。
  “好了,事已至此,柳贵人便回去好好反省。其他人,也都散了吧,哀家累了。”
  太后发话,众人也纷纷起身告退。
  柳烟然缓缓站起身来,走在了最后。
  太后望着她的背影,眸中闪过几分复杂的情绪。
  她不知该说惠妃……不……应该是柳贵人运气好还是不好。
  运气好,是因为她有个好父亲,在皇上那里还有用处,这才让皇上提前派人告知,保她一命。
  运气不好,是因为柳贵人再如何挣扎,都只是她那皇儿手中的一枚棋子而已。
  其实这后宫的妃子,谁不是棋子呢?
  就连她这个太后,也终究摆脱不了做棋子的命运。
  ……
  -
  霁月殿。
  沈姣姣在慈宁宫看了一场大戏后,心情倒是不错。
  那日宴会之仇,在她这里也算是报了一大半。
  “凌嬷嬷,让浅云把本宫提醒德妃的事,想办法传到柳贵人耳中。”
  今日当职的是凌嬷嬷,她与怜心将霁月殿打理的井井有条,沈姣姣对她很是满意。
  “是,老奴知道。”
  -
  另一边,永和宫。
  德妃回到宫中,一个人在寝殿内坐了许久,她手上拿着一件孩子的肚兜,不知在想些什么。
  过了好一会儿,只见她冷笑着勾唇:“接下来,轮到下一位了。”
  至此,德妃与柳贵人的恩怨也算是画上了句号。
  这场由沈姣姣作为“总导演”,导出的报仇大戏,终于落了一幕。
  可帷幕之后,还有无数的戏,正在紧锣密鼓地准备开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