薇尔莉特带着另一个“自己”回到宿舍时，已经是傍晚。
走廊里有几个学生抱着书迎面过来。走在最前面的那个本来朝她这边让了半步，视线却只落在薇尔莉特本体身上，肩头的书页差点蹭到人偶的袖子，也没多余反应。
另一个学生边走边背祷文，脚步从人偶旁边擦过去，像那里只是多了一截空气。
薇尔莉特忍不住回头确认了一下。
人偶稳稳跟在她身后，鞋跟落地的声音被走廊里杂乱的脚步吞掉。
认知阻碍生效得相当彻底。
这让薇尔莉特松了口气，同时也让她觉得有点微妙。
那股荒诞感一路从实验楼跟到宿舍门口，直到她刷开门，把人偶一起带进房间，反手关上门，才终于彻底憋不住，蹲在门边抱住脑袋。
“冷静，薇尔莉特，冷静。”
她一边小声念叨，一边从指缝里偷瞄屋子中央的人偶。
人偶安安静静站在那里。
刚才一路赶回来，薇尔莉特自己的领结已经歪到一边，袖口被书包带蹭出褶，裙摆也因为蹲下的动作卷了点边。
再看人偶，领结端正得像被教务处拿尺量过，袖口平整，肩背挺直，双手自然垂在身侧，银灰色长发顺着肩头落下，金色眼睛里没多少情绪，却已经不像刚出箱时那样空洞。
看起来比本人更像圣格兰宣传画上那种“努力学习、积极向上、感谢神恩”的标准女学生。
薇尔莉特默默低头，整理了一下自己的袖口。
她站起来，背着手绕人偶走了半圈，努力摆出验收炼金成果的表情——然后飞快伸出一根手指，戳了一下人偶的脸颊。
柔软，有温度，触感和自己脸上几乎一样。
薇尔莉特触电似的把手缩回来，耳根有点发热，头顶那根呆毛跟着抽了一下，赶紧咳了一声，强行给自己找台阶：“这是科研观察，不是奇怪行为。江言，身高一米八，堂堂男大学生，什么场面没见过。”
话刚说完，她就和人偶那双金色眼睛对上了。
爷真好看。
她以前只是大概知道薇尔莉特长得好看。
照镜子的时候，反正镜子里那个人会跟着自己做表情，她还能勉强把那张脸归类成“现在的我”。可现在另一个薇尔莉特安安静静站在面前，端正得像现实把她这场穿越事故做成实物，摆在了屋里。
“江言”这个名字一下子被挤得很远，而眼前这个银灰色长发的少女，才是她每天要用来上课、吃饭、考试、被契约神术烧醒的身体。
薇尔莉特捂住脸，指缝里漏出一声长叹。
“大抵是彻底回不去了。”
叹完气，她放下手，决定先做点正事。
她先是给人偶绑了个单马尾，人偶看起来终于和本体有了一些区别。
她试着让人偶单独抬右手，结果自己的右手也跟着动了一下。
她赶紧把手压回去，人偶却慢了半拍。
不行，这延迟也太高了……
薇尔莉特重新控制身体往左挪了一步，人偶也往左挪了一步，两个薇尔莉特差点撞在一起。
她赶紧往后跳，人偶也跟着往后退，后腰撞到床沿，床板闷响一声。
“停停停！”
薇尔莉特举起双手，人偶也举起双手。
屋子里两个一模一样的银发少女同时举着手，一个表情崩溃，一个表情空白，连头顶两根呆毛都翘成了同一个角度，看起来像是在参加法国阅兵仪式。
“好吧，动作同步率算是接上了，但是行为模式还没习惯。”
接下来是指令模式。
薇尔莉特站在桌边，盯着人偶：“坐下。”
人偶停了片刻，走到椅子前坐下。
动作很端正，背挺得笔直，膝盖并拢，抬起手写字的姿势也一丝不苟。
不对不对，你怎么比我更像好学生啊！
谁让你这么优秀的！
她又下了几个简单指令。
“翻书。”
人偶翻开祈祷术教材。
“写字。”
人偶拿起笔，在纸上写下一个歪歪扭扭的“薇”字。
“喝水。”
人偶端起杯子，平稳地喝了一口。
薇尔莉特本体的舌尖，隐约尝到了一点水味。
她眼睛顿时亮了，呆毛唰地竖直。
“哦？”
她拿起自己的杯子喝一口，又让人偶喝一口。
两边味觉轻轻叠在一起。
反馈不算特别强，但确实存在。
薇尔莉特盯着人偶手里的杯子，呆毛悄悄立起来，脑子里开始自动播放各种危险画面。
比如本体啃肉排，人偶吃蛋糕。
比如本体喝热可可，人偶灌果汁。
比如本体在图书馆坐牢，人偶在食堂享受双份圣餐。
她双手按住桌沿，强行把这些画面压回去。
“不行，薇尔莉特，要冷静。人偶不是拿来吃饭的，人偶是拿来学习的。”
顿了顿，她又小声补了一句：“至少现在不是。”
她把味觉共享暂时调低，开始练习分离感知。
这一步比她想象中难得多。
人偶的视野叠进脑子里时，屋子像被硬塞进两个角度。
一个角度里，她看见人偶坐在椅子上；另一个角度里，她看见自己站在桌旁。两边的声音也重在一起，窗外的风声、走廊远处的脚步声、自己的呼吸声，全都像同时开了两个直播窗口。
薇尔莉特撑着桌沿缓了好一会儿，才勉强适应。
她试着让本体写字，同时让人偶看书。
本体写下：
【点火术：材料、空间、火焰稳定。】
人偶那边翻到治愈术章节。
结果本体笔尖一歪，把“火焰稳定”写成了“伤口稳定”。
薇尔莉特盯着那行字，表情复杂。
“多线程操作第一阶段成果——两个意识互相污染。”
她又试了半小时，终于勉强摸出一点规律。
简单动作可以交给人偶自己执行，比如坐着、翻书、听课、抄固定内容；复杂操作必须本体接管，否则很容易出现人偶在认真抄笔记、本体在旁边跟着无意识抄一遍的惨剧。
她给三种模式取了名字。
【镜像模式：本人和人偶同步行动，适合装神弄鬼，不适合日常使用。】
【指令模式：人偶执行简单命令，适合代课、签到、坐着装认真。】
【分离感知模式：双视角观察，适合做实验，副作用是脑子想离家出走。】
写完，薇尔莉特点点头。
人偶也跟着点头。
她笔尖卡在纸上，刚写好的句尾被拖出一道歪线。
薇尔莉特默默把那条歪线划掉，补上一行：
【注意：记录时关闭镜像。】
适应完基础控制，薇尔莉特终于把注意力转回治愈术。
治愈术的坑，她在知识回廊里已经踩过几次。表面闭合、内部异常、清洁和止血的重要性，全都不是教材上那种“神恩降临，肉体复原”能糊弄过去的东西。
这次不同。
有了人偶，她终于能从“被治疗”的那一侧感受到整个过程。
念头刚冒出来时，她还挺兴奋。
等真正坐到桌前，拿起那把细小的炼金刀，她又兴奋不起来了。
人偶坐在她对面，乖乖伸出左手。
那只手白白净净，手指细长，指甲圆润，怎么看都该去写漂亮笔记、弹钢琴，或者捧着圣典拍优秀学生宣传照。
薇尔莉特握着小刀，在桌边站了好一会儿。
理论上，这是炼金人偶。
实际看起来，这就是另一个自己。
她把刀举起来，又放下。
再举起来，又放下。
“江言，身高一米八，堂堂男大学生。”
她给自己壮胆。
“小时候打针都没哭过。”
说完，她停住。
打针没哭这事的真实性已经无从考证，但气势必须有。
刀尖悬在人偶手臂上方，薇尔莉特的手腕却不争气地抖了一下，头顶的呆毛也跟着耷拉下去。那张和自己一模一样的脸安静地等在那里，金色眼睛没什么情绪，反倒衬得她更像个坏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