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午的面试没有在教学楼举行，而是安排在圣格兰学院的圣堂分部大厅。
伊芙琳、莫妮卡，以及普通班互助协会里的霍兰和西尔维娅都来到了观众席。
维尔德因为不能带祖父的骨灰进入大厅，和圣堂执事差点吵起来。最后，他只能抱着骨灰盒站在门外，却仍坚持自己的祖父能够保佑薇尔莉特。
薇尔莉特坐在面试桌前，头顶的呆毛绷得笔直，鞋尖在桌下轻轻蹭着地面。
三分钟后，一阵脚步声从圣堂后庭传来。
大门打开，三位面试官依次走进大厅。薇尔莉特差点咬到自己的舌头。
左侧的神官须发皆白，神情肃穆，胸前悬着一枚金色十字架。
薇尔莉特认出了他的身份。
这就是伊芙琳在模拟面试中提过的“信仰鉴定官”。
这类考官通常由圣堂选出，主要负责考量学生的信仰程度。没有足够的信仰，魔力再强也不会得到认可。
但是根据伊芙琳的说法，实际上这位考官需要的不是会死记硬背圣典的学生，而是会为圣堂带来更多利益的学生。
坐在中间的是麦克雯。
酒红色长发披在肩后，一双眼睛明亮有神，脸上带着爽朗的笑意。
她是薇尔莉特的班主任，也是那天晚上与伊芙琳、莫妮卡秘密交谈的人。
薇尔莉特不知道她们究竟谈过什么。这个老师一直十分神秘，她对麦克雯也始终留着几分戒备。
至于最后一位，则是头上仍缠着绷带的温科特副校长。
温科特认出薇尔莉特后，脸上的表情也变得有些微妙。
“老师们好。”
薇尔莉特先行了一礼，将手放在胸前说道：
“愿你们沐浴在智慧之神的神恩中，度过愉快的一天。”
三位面试官向她微微颔首，依次坐到了她的对面。
第一个发问的是那位白发神官。
“阿什伯恩同学。”
老人捋着胡子，慢慢说道：
“一位虔诚的信徒和一位德高望重的神父同时落入水中，你会救哪一个？”
薇尔莉特的大脑飞快转动。
这个问题她不是没有遇到过。
伊芙琳已经替她拆解过题目的出题思路和考官心理。
这个问题从来不是简单的二选一。考官真正想看的，是她面对这种故意设置的不合理选择时，能否冷静下来，在自己力所能及的范围内做出最符合圣堂利益的决定。
所谓圣堂的利益，说穿了就是圣堂的声誉。
再直白一些，就是这场救援该怎么做，才方便圣堂事后进行公关。
这些话不能放在明面上讲，但大家心里都清楚。
“回禀考官先生。”
薇尔莉特脸上的笑容没有变化。
“两人的身份并不影响我的判断。谁离我更近，我就先救谁。”
“【神明平等地爱着每一位子民。】无论他们是什么身份，我都应当先救助离自己最近的人。”
“救下第一人以后，我会立刻使用挖掘术和浮空术，全力救助第二人，让神明见证我已经尽己所能。”
“如果仍有一人不幸遇难，我会向神明忏悔，主动公开完整的救援记录，接受公众的监督与批评。”
按照伊芙琳的说法，这套方案可以概括为：
先做简单的，再做能做的。保留证据，最后假意道歉，实际博取舆论同情。
白发神官满意地摸了摸胡子。
“虽然有些取巧，但总体来说不错。”
接下来轮到了温科特副校长。
他颤颤巍巍地伸出手，摸了一把自己头发稀疏的头顶，叹了口气。
“我只有一个问题。”
“为什么是挖掘术？”
薇尔莉特迎着副校长的目光，开始快速思考。
她靠挖掘术取得成绩以后，圣格兰和整个卷王街都像商量好了一样，开始铺天盖地地宣传这门法术，甚至将它吹得无所不能。
挖掘术固然有一定的实战价值，可也绝对没有宣传中那么神乎其神。
有人说她能撬动整栋教学楼，甚至还有路边摊出售的小说声称，她曾用一块小石子击落天上的星星。
这些宣传背后肯定另有目的。
温科特坐在这里，代表的是圣格兰学院。
她必须弄明白，学院希望她以后在竞赛班里扮演什么角色。
她是从普通班升上来的学生，挖掘术又是技校双绝之一。
学院刻意强调她的普通班出身和挖掘术背景，其实是在突出她的“特殊”，将她塑造成一个依靠努力完成逆袭的普通学生。
圣格兰从去年开始便计划扩大招生规模，面向更多普通家庭招收学生。
这样一来，一切就说得通了。
他们需要薇尔莉特成为一块逆袭招牌，让更多普通学生选择圣格兰。
薇尔莉特露出了训练过无数次的标准笑容。
“回副校长先生，我认为挖掘术是一门十分适合基础薄弱学生的法术。”
“它能够让那些童年时期没有机会接受高等级魔法教育的学生，在圣格兰这样的精英学院里找到自己的位置。”
“我相信，挖掘术今后会成为更多普通学生的选择，帮助他们继续追逐智慧之神的神恩。”
温科特张了张嘴。
最后，他露出一丝欣慰的笑容，点了点头，示意麦克雯提问。
麦克雯注视着薇尔莉特，开口问道：
“薇尔莉特，你后悔过吗？”
薇尔莉特的呆毛轻轻晃了一下。
她没有准备过这个问题，也不知道该如何从神学角度回答。
什么后悔？
后悔什么？
薇尔莉特望着麦克雯那双酒红色的眸子，吸了一口气。
这位老师想听的，或许另有其意。
“我后悔过。”
此话一出，看台上的学生顿时乱了起来。
维尔德抱着祖父的骨灰盒急得手舞足蹈，比划着什么。
尤里安也急得冲着薇尔莉特疯狂呲牙，急得跺脚。
霍兰紧紧皱着眉，西尔维娅则捂着脑袋原地打转。
只有伊芙琳和莫妮卡的神色依然没有变化。
“但是，我为此感到庆幸。”
薇尔莉特微微一笑，继续说道：
“每次我因为过去的决定感到后悔，我都会更加清楚地意识到，自己是一个活生生的人。”
“我会害怕，也会犹豫。有时候走到一半，我甚至不知道自己选择的路到底对不对。”
“这些都是我的缺点。”
“可正因为有这些缺点，我才能不断向前。我不想变成一座从雕成那天起便永远不变的完美石像，只等别人站在下面欣赏。”
“永远不为过去的决定后悔，我做不到。”
“但我会从一次次后悔和错误中总结经验，再从摔倒的地方爬起来。”
“这就是我的答案，麦克雯老师。”
……
三天后，选拔成绩公布。
“薇尔莉特！”
西尔维娅冲进宿舍，一把抱住了薇尔莉特。
“你进了！你真的进了！”
伊芙琳跟在她身后，脸上带着浅浅的笑意。
莫妮卡依旧板着脸。
“别太骄傲。不过……这次做得不错。”
菲亚将一朵小花插在薇尔莉特的床头，尤里安又带来了一块小蛋糕。
孔泽和霍兰进不了女生宿舍，只能在群里发来庆贺消息。
维尔德甚至把薇尔莉特的照片摆在祖父的骨灰盒旁边，拍了一张合影发进群里，最后被薇尔莉特勒令删除。
二号姬给了她一个大大的拥抱。
“恭喜用户通过选拔，正式成为圣格兰学院竞赛班成员。撒花——”
薇尔莉特看着挤满宿舍的朋友们，开心地笑了起来。
至少在这一刻，她一点也不后悔。
（第一卷，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