圣维克托利亚贵族学院，校队议事厅。
水晶吊灯自穹顶垂落，将光线打磨得柔滑温润。脚下一整块无缝羊绒地毯铺展开来，吞没了一切脚步声。长窗外，修剪得一丝不苟的花园里隐隐传来喷泉落水的叮咚声。
队员们慵懒地陷在天鹅绒沙发里，矮几上放着银质茶壶、骨瓷杯，以及一碟切开的无花果，上面淋着粘稠的蜂蜜。
他们正在开一场例会。
议题相当微妙：本次对阵圣格兰，究竟怎样输才能显得足够体面。
“直接弃权未免太难看了。”一名金发男生轻晃着手中的红茶，语气慢条斯理，“传出去，倒像是我们害怕一所暴发户学校，平白掉了身价。”
“硬碰硬也不划算。”另一人懒洋洋地欠了欠身，“伊芙琳·维尔诺是全国赛级的怪物。为了赢一场预选赛就把底牌亮在她身上，怎么算都是亏本买卖。”
“依我看，”有人提议，“不如派支替补队去。走个过场，哪怕输了也是替补的锅，无伤大雅。既照料了对手的情绪，又不失我们的格调。”
众人闻言纷纷点头，深以为然。
在圣维克托利亚，胜负向来不是一件寻死觅活的事。它是一种排场，一种审美的延伸。
赢，要赢得从容；输，也要输得优雅。与一所靠高压榨取学生潜力、用命换分数的学校死磕，本身就是一种失态。
伊芙琳·维尔诺，莫妮卡·莱恩。
这两个名字在圣格兰市如同噩梦般高悬。不少竞赛导师甚至断言，在她们身上隐隐看到了当年横扫五大名校的那位传奇学生——薇奥拉的影子。
议事厅最里侧的单人沙发上，坐着这支校队的领队。
薇罗尼卡·霍兰。
她始终没有参与那场关于“体面落败”的筹谋，只是安静地端着茶杯。浅金色的长发松散地搭在肩头，神情里带着浑然天成的倨傲。
直到议事厅的重木大门被轻轻叩响。
一名情报员快步入内，微微躬身：“领队，圣格兰那边传来了新的情报。”
薇罗尼卡微微颔首，掀起眼皮。
“伊芙琳·维尔诺，”情报员禀告道，“已随圣格兰正式队远赴全国赛，本次四校联考她确定缺席。”
议事厅内骤然静了一瞬。
紧接着，空气中弥漫开一阵愉悦的轻笑。
“走了？”金发男生笑出声来，“主心骨都走了？那还讨论什么体面不体面。没了维尔诺的圣格兰，不过是一盘散沙。”
“这下连替补都不必派了。”有人舒展着腰身，语气轻盈，“正选直接压过去就是。一所没了顶梁柱的学校，还能掀起什么浪花。”
满室氛围陡然轻松起来。方才那个令人困扰的“体面”难题，随着伊芙琳的离场烟消云散。
窗外的林荫道上，几名无训练任务的学生正漫步经过。
有人挽着马鞭，显然刚从马场归来；有人怀抱提琴匣，正赶赴午后的声乐课；还有两人并肩而行，低声评点着昨晚红酒品鉴会上各年份的口感差异。
在圣维克托利亚，魔法训练不过是生活的点缀。马术、击剑、声乐、品鉴，这些面面俱到的“素质教育”才是学院真正的底色。
学生们被教导要“全面发展”，要“优雅从容”，做有品位的绅士与淑女，而非只知吟唱咒语的机器。
每当他们提及圣格兰市其他学校那些在走廊里背诵法术模型到头撞墙壁的学生时，眼中总带着几分真挚的恻隐——仿佛在俯瞰一群从未见过日光的可怜工蚁。
在他们看来，这群人哪怕日后跻身正式法师之列，也不过是为自家产业打工的命罢了。
“说起来，”金发男生像是想起什么，看向身旁同伴，“你家那套临湖的学位房，交割完成了？”
“拿下了。”同伴漫不经心地点头，“第三套罢了。我母亲的意思是，多备一套，往后表妹入学也省心。”
薇罗尼卡冷眼旁观着这些闲谈，浅尝着红茶，不置可否。
她对这一切再熟悉不过。
在圣维克托利亚，想跨入这扇大门，首要条件便是在学院周围购置天价的“学位房”。
一套房产，便是一张入场的券票。买不起房的门外汉，连站在这片草坪上的资格都没有。
教育的门槛被沉甸甸的金钱砌成一道高墙。墙内的人优雅地论及“素质”与“格调”，墙外的人，恐怕连高墙的真容都无从窥见。
但在座诸位无人觉得有何不妥。
对他们而言，这不过是天经地义的秩序。
富庶滋养体面，体面孕育格调。
他们从未尝过生存的窘迫，因而能够优雅；他们从未体会过圣格兰那种“睡眠超过六小时即是罪过”的恐慌，因而可以从容。
“罢了。”薇罗尼卡正准备开口遣散众人，安排一场例行公事般的碾压。
情报员却补充道：“还有一事。圣格兰竞赛班近期冒出个风云人物。”
“哦？”有人来了一丝兴致，“什么人物，值得专门提上一嘴？”
情报员语气略带古怪，似是在陈述一件荒诞事：“一个……主修挖掘术的学生。凭着挖掘术，硬生生打进了竞赛队。”
议事厅里先是一寂，随即掀起一阵哄笑。
“挖掘术？”金发男生差点头将茶水泼出来，“技校底层用来开荒刨土的那个挖掘术？”
“那也能进竞赛队？圣格兰莫非真是无人可用了？”
“不愧是土培学校，连凑数的法子都这么别具一格。”
嘲弄声此起彼伏。用挖土的招数跻身竞赛队，在圣维克托利亚的天之骄子眼中，不过是圣格兰“粗鄙”的又一铁证，滑稽得令人发笑。
薇罗尼卡唇角微勾。挖掘术？这种粗陋不堪的技术，也唯有那种泥潭般的地方才会视如珍宝。
她刚打算将这桩笑谈抛诸脑后。
情报员接下来的话，却让她的茶杯凝滞在半空。
“另外，听说这个主修挖掘术的学生……得到了圣格兰男队那位符咒系天才的认可……好像是姓霍兰。”
薇罗尼卡脸上的那一抹从容，悄然敛去了几分。
“霍兰。”她轻声重复了这个姓氏。
周围有队员察觉到了领队的异样，投来询问的目光。
薇罗尼卡没有作声。
塞德里克 霍兰。
这个名字，她已经许久未曾听闻了。
那是她的亲弟弟。那个本该与她一同坐在悬挂着水晶灯的厅堂内、享有无尽体面的少年，数年前却选择拂袖而去。
无人逼迫他。
是他自己收拾了行囊，头也不回地扎进了圣格兰那种泥泞之地。
他抛下了圣维克托利亚的一切：贵族晚宴、高级马术、社交舞会，以及唾手可得的平步青云。
自那日起，霍兰家族的谱系里便少了一道身影。
薇罗尼卡至今无法理解他的决裂。
而此刻，比“他为何离去”更令她百思不得其解的，是另一件事。
她那个自幼接受最苛刻精英教育的弟弟，那个眼界高到近乎苛刻的塞德里克，居然会认可一个刨土的差生？
绝无可能。
塞德里克从不轻易赞许任何人。
过往在圣维克托利亚时，不知有多少天赋异禀的同侪试图博他一赞，都被他冷淡的回应拒之门外。
这样一个人，怎会去垂青那种最“上不得台面”的伎俩？
“领队？”有队员低声唤道。
薇罗尼卡拉回思绪。
她瞬间收拢了所有情绪，重新收放自如地展露出那份傲然，仿佛方才的失神不过是错觉。
“无妨。”她淡淡答道，“一个刨土的预备生罢了，不值当多费口舌。”
她起身走到长窗前，眺望着窗外修剪得近乎完美的庭院。
沉吟片刻后，薇罗尼卡转过身来。
“传我的意思。”她的语气恢复了雍容，“向圣格兰竞赛队递交一份正式的观摩邀请。”
“邀请他们赛前来圣维克托利亚游览一番。”薇罗尼卡唇角勾起一抹优雅的弧度，“让他们亲眼瞧瞧，何谓真正的学府，何谓真正的底蕴。”
“一所靠血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