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训练场回来，薇尔莉特把书包往床上一扔，自己也跟着栽了下去。她把脸埋进被子里憋了半天，才翻身朝上，盯着天花板发呆。
二号姬挨着床沿坐下，安静地守在旁边。
“用户在烦恼。”
“没有。”
“用户回来的路上叹了七次气。”
薇尔莉特从被子里露出脸，鼓着腮帮子瞪它：“这种东西你还数？”
二号姬把温好的牛奶递到她面前。
薇尔莉特接过来喝了一口，照例舔掉嘴角的白沫，又把垂到脸侧的碎发拨到耳后。
“就是薇拉那件事。”她抱住膝盖，将下巴压在上面，“今天她问我那个问题的时候，我本来想刺她两句。话都到嘴边了，偏偏说不出来。”
“为什么？”
“她当时那个样子……”薇尔莉特的呆毛慢慢垂下来，“跟我刚穿过来的时候有点像。”
那时的她连这个世界的字都认不全，每天让祷文、考卷和契约追着跑。所有人都告诉她应该怎么做，却没人允许她问一句为什么。
薇拉今天站在训练场上的神情，她太熟悉了。
那是一个人第一次撞上一堵推不开的墙，原先相信的东西全都不管用了，又找不到别的路，只能愣在原地。
“我有点想帮她。”薇尔莉特说得很轻，话出口后又觉得别扭，索性把脸埋回膝间，“可她毕竟是教会派来盯我的。再想到她以前说的那些鬼话，我就来气。”
“矛盾。”二号姬作出判断。
“对，就是矛盾。”薇尔莉特闷声道，“她明明让人当成机器一样设定好了，偏偏还端着那副高高在上的样子，瞧不起我们这种拿命往前挤的人。”
她的声音慢慢低下去。
“可她今天答应我的时候，那句‘好’听着不像假的。”
二号姬伸手压了压她重新翘起来的呆毛。
“用户不必立刻得出结论。你可以不喜欢她，也可以帮她。”
“这两件事能够同时成立。”
二号姬停了一会儿，又补充道：“莫妮卡大人对你也是这样。根据长期记录，她应该早就不讨厌你了，目前仍在维持嘴硬状态。”
薇尔莉特愣了愣，没忍住笑出声，伸手把人偶的同款呆毛揉乱。
“你这人偶，怎么比我还会和稀泥。”
她重新躺下，将被子拉到下巴，眼睛仍望着天花板。
“算了，走一步看一步。她要是真想学着改变，我就……勉为其难地帮她一把。”
二号姬俯下身，身体舒展开来，变回那只软乎乎的等身抱枕，将薇尔莉特圈进怀里。
“勉为其难。已记录。”
“……你能不能别什么都记。”
薇尔莉特含糊地嘟囔了一声，很快便没了动静。
……
第二天早晨，一封烫金邀请函送进了竞赛班。
信封硬挺得能立在桌上，表面的金粉亮得照人，封蜡中央还压着一枚繁复的家徽。
艾琳拆开信，越往下读，脸色越古怪。
“圣维克托利亚贵族学院邀请咱们女队，赛前去他们学校参观？”
“去对手学校参观？”薇尔莉特凑到她旁边，“这跟把脑袋伸过去让人量脖子有什么区别？”
“人家写得可客气了。”
艾琳将信纸拍在桌面上，照着原文念道：“‘恭请贵队莅临指导，领略学府底蕴，以增进两校之谊。’”
尤里安抱着情报册，赤红的眼睛扫过那行字。
“意思是，让我们过去看看他们有多富，最好在正式比赛前主动认输。”
薇尔莉特撇了撇嘴：“都这么明显了，还非去不可？”
“去，为什么不去？”
艾琳把信纸往桌上一扔。
“他们想摆排场，咱们就去看个够。他们越想吓得咱们腿软，咱们越不能在门口掉头。”
她朝训练场角落看去。
“薇拉，你也去。”
薇拉站在那里，低低应了一声：“好。”
……
出发那天，圣维克托利亚专门派了马车来接。
车身由乌木制成，银边擦得发亮。四匹白马毛色近乎一致，鬃毛编成相同的辫子，连垂下来的长度都差不多。
车夫穿着熨得笔挺的制服，白手套上找不到一丝灰尘。他替几人拉开车门，俯身的角度像提前量过。
薇尔莉特踩着矮凳钻进车厢，一屁股陷进座椅里，险些没能重新坐直。
皮料冰凉柔软，托着身体缓缓下沉。车厢里浮着淡淡的香气，角落摆着一篮水果，每颗果子都擦得发亮。篮子旁压着一张烫金卡片。
【途中解乏，敬请享用。】
艾琳坐在对面，板着脸没有动。
尤里安迅速判断了一遍水果的品种和成色，强行把目光挪到了窗外。
薇尔莉特捏起一颗紫得发亮的葡萄，塞进嘴里。
果肉甜得过分，连籽都已经剔掉了。
她看了看那张卡片，又看了看果篮，伸到一半的手慢慢收了回来。
马车驶过圣维克托利亚的大门，又走了将近十分钟才停。
沿路的景致一处接着一处，根本不给人喘气的机会。
最先经过的是一大片修剪整齐的树木，有的被剪成圆球，有的棱角分明，还有几棵做成了展翅飞鸟的模样。园丁举着比自己还高的长剪，正对一处枝叶逐寸修整。
“他为什么不用风魔法？”薇尔莉特隔着车窗打量，“那样不是快得多吗？”
“在这里，暂时放弃魔法，亲自体会劳动过程，属于高雅体验。”尤里安解释道。
“……”
再往前是一座湖。
湖边停着几艘小船，几个学生懒洋洋地躺在里面。有人抱着提琴，有人支着画板，还有人干脆拿帽子盖住脸晒太阳。
看不到书，也听不到祷文。
湖后面是马场。几个学生骑着马沿白色围栏缓缓绕圈，教官站在草地中央，语气温和地替他们调整姿势。
薇尔莉特几乎把脸贴到了车窗上。
“他们不用上课吗？”
“用。”尤里安翻开情报册，“马术、声乐、品鉴、辩论，都属于正式课程。”
“那魔法呢？阵法呢？比赛要考的那些东西呢？”
“也学。”
尤里安翻过一页。
“不过对他们来说，魔法和阵法只是课程的一部分。他们把这种安排称为全面发展。”
薇尔莉特又看了一眼那个躺在船里晒太阳的学生。
“可他们这样学，晋升怎么办？”
“这些魔法世家拥有自己的圣堂，不需要通过学院排名取得晋升资格。”
尤里安合上情报册，声音冷了几分。
“圣格兰那些从早学到晚，为了一个重点学院名额挤破头的学生，即使熬到正式法师，也大多只能得到一份替他们家族企业工作的资格。”
薇尔莉特想起圣格兰的走廊。
那里总有人抱着圣典匆匆赶路，有人背书背得眼神发直，撞到柱子也舍不得停。自习室里有人蹲在墙角刷题，从天黑一直刷到清晨。
再看窗外，抱着提琴的学生已经睡着了。小船在水面轻轻晃动，旁边还有侍从撑伞替他挡太阳。
这两种生活明明在同一座城市里，却隔得比两个世界还远。
马车终于停在主楼前。
薇罗尼卡·霍兰站在台阶上等着她们。
浅金色长发松松垂在肩头，身上的礼裙找不到半点褶皱。她站得并不刻意，神态也称不上严肃，身后两排女仆与侍从却将她衬得格外醒目。
马车停稳后，两侧的侍从同时欠身。
“欢迎各位。”
薇罗尼卡微微颔首。
“一路辛苦了，来自圣格兰的客人。”
她先看了看站在最前面的艾琳，又扫过尤里安怀里的情报册和队伍末尾的薇拉。视线来到薇尔莉特脸上时，短暂停了半瞬。
“随我来吧。”
薇罗尼卡转身登上台阶。
“希望各位参观愉快。”
第一站是训练馆。
大门开启，柔和的光铺满了整座场馆。四周看不到灯柱，光亮仿佛从墙面与空气里自然渗出。
地砖平滑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