方舟学院对外的宣传画册，印刷得比圣格兰中学的期末复习大纲还要厚上三分。
册子的扉页由最顶级的自然修会大修士亲手用金粉涂抹，上面横着一行极其煽情、能让每一个落榜特长生当场落泪的大字：“这里是多元之海，是庇护每一个在旧神权阴影下无家可归者的终极方舟。”
翻开内页，里面的内容更是让人叹为观止。
全套的高清留影魔法毫无死角地记录着每一个温情瞬间：长着洁白羽翼的鸟人学徒与半兽人血统的底层特长生在洒满阳光的草坪上并肩朗诵；异种孤儿在方舟基金会的资助下捧着热腾腾的圣餐面包对着镜头露出毫无杂质的大笑。
而学生会的常委们，则一律穿着看似朴素至极的麻布长袍，眼神里蓄满了教典里才有的那种异种和人类大同的悲悯与温柔。
镜头一架起来，这帮出生就在高位血统里的天之骄子，一个比一个懂得什么叫“众生平等”。
只要留影水晶的魔能纹路开始闪烁，他们坐在一台造价高昂的流媒体法阵前，聊起贫民窟异种的污水处理和底层非人种族的绩点压迫时，眼眶随时能泛起恰到好处的微红。
那眼泪珠子说掉就能掉，而且绝对能精准地砸在宣传稿的封面上，把一个高尚、敏感且充满神圣同理心的方舟精英形象勾勒得淋漓尽致。
不过这会儿，全城直播的留影水晶魔能阵法，已经彻底熄灭了。
方舟学院核心位置的学生会圆厅里，天花板上悬挂着由十七个复合重叠阵法驱动的水晶巨灯。
为了模拟出最符合自然修会提倡的“无污染、纯天然”的柔和质感，这盏灯每个月光是消耗的顶级昼光晶石，就能卷掉普通班上百名学生一整年的神恩信用点补贴。
而长桌正前方的墙壁上，正挂着一面占据了半堵墙的巨型光幕。
这面由三个高年级精英班轮流值班通宵维护的精细屏幕上，正滚动着全城如今最热闹的那件事。
一个叫薇尔莉特的灰毛漂亮姑娘，在众目睽睽之下，用风之刃把一只“长相优雅如古典贵族一般，正准备在书页上沐浴智慧之神神恩”的蟑螂，劈成了两半。
光幕右下角代表着“全城关注度”的赤红数字，正在一格一格地往上狂跳。
那速度快得像夏季暴雨时猛涨的阴沟水，每闪烁一下，就意味着又有几百个在圣格兰、在教区、在各大卷王街里闲得发慌的人，顶着满头的熬夜清醒符咒，义愤填膺地把自己那点廉价的精力投入到了这场声讨之中。
学生会长卡蜜拉正把自己整个人陷进那张垫着天鹅绒的巨大主位椅里。
她单手托着下巴，那头象征着血族最高贵黄金血统的纯金色长发顺着大理石椅背滑落下来，几缕发丝有些散漫地垂在她那副金丝眼镜的边缘。
镜片后的赤红色眼睛微微眯着，盯着那串不断飙升的赤红色数字，眼神闲散而淡漠。
一群低等生物的狂欢，真是令人作呕。
她拉上手套，遮住了白皙手腕上那圈若隐若现的契约符文。
“砰。”
圆厅那扇刻着减阻纹的橡木大门忽然被人用脚粗暴地踢开了。
一位精灵族少女气喘吁吁的走了进来。
她身上那件据说是为了呼应“万物平等、自然主义”而专门找名匠定制的环保植物纤维长裙，在进门的瞬间就被她自己粗鲁地往上提了一把，露出了底下为了维持体态而绑得严丝合缝的束腰。
就在十分钟前，她还在学院东侧的那片用来作秀的古树林里，顶着大太阳拍完了一段声泪俱下的环保短片。
在留影水晶的镜头前，她赤着脚，毫无嫌弃地抱住一棵快要枯死的老橡树，痛斥圣格兰那些只知道用重工业炼金术污染地下水的庸俗法师，哭得梨花带雨，连那管精心垫过的鼻尖都红得让人心碎，活脱脱一个为了自然生灵快要忧郁而死的圣女。
她一进屋就把手里沉重的原木记录板重重拍在沉木长桌上。
“这屋里的制冷魔晶怎么开得跟没气了一样？教务处那帮负责后勤的杂种是不是又把预算扣到自己兜里去买清醒符咒了？热死了，我这身定制的长裙快被汗水弄变形了。缩在角落里的那个谁，死过来，再给我换三块高纯度的北境霜晶放进风箱里。”
圆厅最阴暗，最靠近垃圾桶的死角里，一个一直把脑袋低着的年轻兽人学生瑟缩了一下，默默起身。
他穿着一件旧校服，领口上没有代表学生会核心成员的金边，甚至连衣服后面的种族标识都被粗糙地用剪刀剪掉了。
在方舟学院这座标榜“拯救所有底层异种”的宏伟圣殿里，他属于最低位的那一小撮混血特长生。
在这里，没有人会在意他的名字，大家在使唤他时，通常只会用“那个谁”或者“角落里的临时工”。
必要的时候他会被拖出来站在最显眼的位置，充当“学生会帮助异种混血学生”的标牌，展示给媒体和其他学生，但大多数时候都是现在的这副状态。
“手脚放轻点。”露西挑了个离通风口最近的软椅坐下，不耐烦地在桌面上敲了敲，斜着眼瞅着那个低位血统的学徒，“换个晶石都磨磨蹭蹭的，脑容量都被退化干净了吗？别把箱子弄出声音，我听着头疼。”
那学徒连连点头，把脖子缩得恨不得塞进胸腔里，双手捧着沉重且散发着丝丝寒气的霜晶箱子，脚尖踩在厚厚的天鹅绒地毯上，连呼吸都刻意放得极其轻微，生怕自己踩出的任何一点响动，打扰了桌边大人物们关于“万物平等”的崇高雅兴。
在长桌的另一侧，另一个核心常委米娜正毫无形象地窝在软椅里，手指在自己的契约手机屏幕上飞快地划拉着。
她正刷着满屏对圣格兰中学以及那个倒霉灰毛姑娘的谩骂，看得津津有味。
每当翻到一些脑洞大开的奇葩评论，她就会溢出几声尖锐的轻笑。
“哎，你们快来看这条，笑死我了。”米娜像发现了什么稀罕魔兽一样，把手机使劲往桌子中央推了推，指着上面一串被顶到最前排的黑体字。
“有个圣格兰的内线把那姑娘三天前在食堂吃饭的影像给扒出来了。她当时正在啃一只炸鸡腿。底下的评论居然有三千多条在分析，说她撕咬鸡肉时的面部咬合肌走向，充分暴露了她对‘非人类生命体’具有根深蒂固的原始攻击性，是典型的暴力倾向分子。还说圣格兰的教育体制彻底腐败了，居然培养出这种毫无同理心的杀戮机器。”
“哈，攻击性？”露西勾过身子瞥了一眼，脸上那一层精致的防晒粉底跟着不屑地抖了抖，“现在的网民真是编得比圣堂那帮写编年史的瞎子牧师还要用心。啃个鸡腿都能扯到异种歧视上，圣格兰的食堂怎么不干脆把每天配发的圣餐肉排都做成教典形状，让那帮差生跪着啃？”
“这算什么，还有更绝的呢。”米娜笑得前仰后合，指尖敲击着屏幕，“卷王街那边有几个打着‘万物平等修会’旗号的闲散学生，已经在今天傍晚办了一场线上同步的悼念会。看这现场转播，他们给那只被拍碎的蟑螂立了个小木牌，在教学楼后墙根底下点了整整一圈清醒蜡烛呢。说要用神圣的微光，照亮这只‘在学术霸权与人类傲慢下惨遭横祸的自然生灵’重归神国的路。现在众筹金额都到两百信用点了，说是要给这只蟑螂的家族建立一个无公害垃圾堆庇护所。”
“给蟑螂点清醒蜡烛？”
露西嗤笑了一声，从面前的白金果盘里挑出一颗剥好皮的法兰果塞进嘴里，一边嚼着汁水，一边含糊不清地编排。
“真要环保，这帮底层废物怎么不把自己考试用的作业本省下来烧给那只虫子？”
“点蜡烛消耗的灯芯草油，难道就不是从我们家在南境的自然种植园里压榨出来的了？不过无所谓，他们闹得越凶，圣格兰教务处的那张老脸就丢得越干净。”
两个人凑在一起，清脆的笑声在空旷的厅堂里回荡。
只有坐在长桌最末端、最靠近大门位置的蕾娜，身体绷得有些僵硬。
她是今年靠着“底层非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