薇尔莉特和薇拉在教学楼的废墟间穿行。
坍塌了一半的走廊里，藤蔓从破碎的窗棂里垂下来，光线昏昏沉沉。三十年前的课桌椅还保持着倾倒的姿势，积灰厚得像一层雪。
薇拉已经激活了兽人化。一双雪白的长耳从发间竖起，随着周遭的动静微微转动，像两座精密的哨塔。有她监听着四面八方的动静，两人才敢在这种视野破碎的废墟里赶路。
幸运的是，那份公告发出去快一个时辰了，一路上还没有撞见真的举起法杖对准同学的人。
恐慌是有的。她们路过一间半塌的阶梯教室时，里面缩着七八个学生，一见人影就齐刷刷地竖起了护盾，直到看清她们没有停留的意思，才又缩了回去。
"大部分人还是信圣堂的。"薇拉压低声音，"他们在等救援。"
"嗯。"薇尔莉特点头，"毕竟从小到大，圣堂说什么就是什么。哪怕规则改成这样，第一反应也是躲好，等上面来处理。"
这份信任能撑多久，她不知道。她只知道，还有第三种人。
不躲，也不等。
前面的十字路口，一队人马正大喇喇地站在路中央。十几个学生，簇拥着当中一个头发梳得油亮的男生。路口的断墙上，不知谁用炭块写了几个大字。
【互助会。加入即安全。】
"来了。"薇尔莉特低声道。
她注意到，那十几人里，有四个佩着重点班徽章的学生被特意安排在最显眼的位置，像四根撑门面的柱子。其中一个高个子女生垂着眼，手指一直在无意识地抠着徽章的边缘，看谁都不敢对视。
被拉来当招牌的，未必都情愿。
那队人显然也看到了她们。为首的男生眼睛一亮，脸上瞬间堆起热络的笑，大步迎了上来。
"两位同学！"他张开手臂，姿态热情得像多年老友，"这地方太乱了，两个人走多危险。加入我们互助会吧，人多力量大，互相有个照应！"
薇尔莉特认出他了。
莫迪。
期中特殊测试的时候被她坑过的那一批人里的一个。当时这位老兄雇了"护航"都没保住名额，后来听说掉到了普通班。
"不用了，谢谢。"薇尔莉特笑得客客气气，"我们有约在先，去找自己人。"
莫迪脸上的笑纹丝没动。
"自己人？"他往她们身后望了望，拖长了调子，"这年头，'自己人'可不好找啊。外面什么样两位也看到了，魔兽出窝，人心惶惶。我们会里有四位竞赛生坐镇，物资统一调配，安全统一保障。"
他凑近了半步，声音压低，透出一股推心置腹的味道。
"不瞒两位，刚才北边那条街，已经出事了。有个组的学生被人放了冷箭，当场没的。凶手到现在还没找着呢。"
薇拉的兔耳几不可察地抖了一下。
薇尔莉特却眯了眯眼。
北边那条街？她们刚从北边过来。一路上薇拉的耳朵没漏过任何一丝动静，连一声像样的交火都没有。
这人在撒谎。张口就来，脸不红心不跳。
用编出来的死人，喂养活人的恐惧。再用恐惧，把吓破胆的人一个个收进自己兜里。薇尔莉特扫了一眼莫迪身后那群"会员"，好几张脸都白着，眼神里的惊惶不像是装的。多半就是听了这类"消息"，才乖乖交出了随身的装备，站到了这面大旗底下。
"是嘛，那可太吓人了。"薇尔莉特脸上的笑不变，"所以我们更得赶紧去和自己人会合了。莫迪同学，后会有期。"
"哎，别急着走嘛。"莫迪往旁边一让，半挡住去路，笑容不减，"入会也不白入。规矩很简单，装备统一上缴保管，行动统一听指挥。作为回报，会里管饭，管安全。乱世嘛，总得有人牺牲一点小自由，换大家的大安全，两位说是不是这个理？"
上缴装备，统一指挥？
薇尔莉特都懒得在心里骂了。这算盘珠子崩到人脸上了。把别人的家伙什收走，把人变成手无寸铁的"会员"，从此走不走得了、活不活得成，全凭他一张嘴。
她还没开口，身边先响起一个声音。
"不是这个理。"
薇拉抬起眼睛，直直地看着莫迪。
"教范第一章第三节，紧急状态下，学生有权保留自卫装备，任何人不得以任何名义收缴。"她一字一句，"你的规矩，和教范冲突。我们不加入。"
莫迪愣了一下，显然没料到这个看起来最好拿捏的安静姑娘会先开口。
薇尔莉特忍着笑。好家伙，用教范当刀使，这姑娘出师了。
莫迪盯着她们看了几秒。
然后他退开一步，笑容愈发和煦，还体贴地摆了摆手，示意手下让开道路。
"理解，理解。"他说，"路上小心。要是改主意了，互助会的大门随时敞开。"
两人从让开的人缝中穿过。走出十几步，薇拉的耳朵忽然朝后压了压。
"有人跟着。"她用气声说，"两个。很生疏，脚步藏不住。"
"知道了。"薇尔莉特头也不回，"先不管。带着他们绕两条街，找个岔口甩了就是。"
礼貌地放行，转头就派人尾随。她在心里冷笑。这位互助会会长的"互助"，成色可见一斑。
......
十字路口。
目送那两道身影消失在街角，莫迪脸上的笑，慢慢淡了下去。
不识抬举。
他转回身，接过手下递来的水囊灌了一口，心里那点火气烧了一阵，又被更实际的算计压了下去。
说实话，他对薇尔莉特谈不上多恨。
恨是要本钱的。而他现在满脑子想的，都是怎么翻本。
他爹是伦特大学的老师，从小到大，他的路都是铺好的。谁能想到期中一场特殊测试，先是他爹在卷王街花大价钱点的"护航"——一个叫尤里安的女生——被个普通班的女人打得没了脾气。紧接着学校不知哪根筋搭错，三个保位名额硬生生缩成一个，他直接被踢进了普通班。
他爹在饭桌上摔了杯子。那顿饭他一口没吃下去。
这次期末，他爹又提前托了关系，给他安排了一个实力顶尖的竞赛生队友，就等着他打个翻身仗，体面地回到重点班。
谁能想到，考场出了这么大的乱子。
但莫迪转念一想，乱，才有机会。
圣堂迟早会破开这个结界。等秩序恢复的那一天，谁要是在这场混乱里"组织同学、维护秩序、保护弱小"，那份嘉奖，够他直接躺回重点班，说不定还能捞个通报表彰，让他爹在同僚面前挺直腰杆。
于是就有了互助会。手段嘛，不太光彩，几条现编的死讯，几句加了料的传闻。可效果是实打实的。恐惧这东西，比什么招新告示都好使。不到一个时辰，他手底下就聚起了三十多号人，装备统一"保管"在他这里，四个靠他爹的关系网拉来的竞赛生往那一站，就是活招牌。
装备收上来之后，好东西自然要优先配给"骨干"。至于那些交了装备的普通会员，发一根烧火棍站外围放哨，正好。反正真出了事，先折的也是外围。用他们的家伙武装自己人，再用他们的身子挡魔兽，一进一出，两头都是赚。
他甚至已经想好了说辞。等圣堂进来，这叫"合理调配资源，最大限度保存了同学们的有生力量"。
刚才那两位，本来该是第五和第六块招牌。
竞赛队正选，两连胜，全校都挂过名字的脸。哪怕实际战力不顶用，光是站在他身边，"互助会"三个字的分量就不一样。
可惜，不识抬举。
不过，莫迪眯起眼睛，望着她们消失的方向。
那两人赶路赶得太急了。倒像是......有明确的目的地，在找什么东西。
这种时候还有心思找东西的人，找的一定是好东西。
跟上去。他已经派了两个手脚利索的。要是能顺藤摸到什么了不得的宝贝，那可就不是回重点班的事了。
莫迪越想越美，嘴角不受控制地翘起来。
他没有注意到，路口的风，不知什么时候停了。
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