红雾终于散去，一张纸的形状慢慢析出。
破损的穹顶处掉下来几缕灰尘，落进碎石缝里，落进没干透的血迹里。
薇尔莉特坐在石阶上，腿耷拉着，试了两下都没能站起来。耳膜深处一阵阵发炸，撞得太阳穴跟着抽痛。她抬手揉了揉脸，掌心沾了一块湿泥。
薇拉蹲在她身侧，两只兔耳伏在脑后，沾满了灰和血。她双手抱住那柄木杖，嘴唇抿成一条线，大口喘着气。
右边不远处传出关节扣动的声音。
咔，咔。
莫妮卡趴在断裂的长椅木料堆里，右手捏住左手的手指，一根接一根往外拔。
“妈，你在干什么？”薇尔莉特扭过头问道，呆毛好奇地弯曲成一个问号。
“正骨。”莫妮卡没抬头，嘴唇咬出一道白印，“十根指头脱臼四根，还有六根能弯。比我预想的多剩两根。”
伊芙琳站在坍塌的阵心前，背对着她们，没出声，看着那半空里悬着一页纸。
那页纸离地半尺，周身罩着一层很浅的白光，一动不动。
考场封锁了三天，死了不少学生，搞出一扇恶魔之门，说到底全是冲着这页纸来的。
莫妮卡揉着左手站起来，拖着受伤的腿往前走。到了阵心三步外，她停住了脚。
她没直接伸手，右手食指微微一勾，弹出一根细银线。
那页纸被银线挂住，顺势晃了两晃，跟树上掉下来的枯叶没两样。
莫妮卡这才往前跨了一步，伸手把纸拿了下来。
白光随之散去。
纸张只有巴掌大，左侧边缘撕得参差不齐，纸质泛黄，摸上去像没打磨过的粗羊皮。上面用黑墨写满了一行行没人见过的诡异符号。
莫妮卡把纸转了个圈，凑到眼前看了半天，眉头一点点皱起。
“看出什么了？”伊芙琳走上前问。
“完全不认识。”莫妮卡把纸递过去，“没有常见的阵法结构，连个最基础的引导符文都没有。”
伊芙琳翻来覆去端详了片刻，也摇了摇头。
十几步外的石阶上，薇尔莉特坐在那里，眼睛盯着鞋尖，手没伸，话也没问。
但是知识回廊已经做出了反应。
那张纸也是“残页”，可以帮助知识回廊升级能力的那种“残页”！
薇尔莉特喉咙动了动。
她把头偏向一旁，看向门洞外倒塌的墙砖。
两位妈用命抢来的东西，咱一个人独占确实有点太不讲道理……况且看两位妈的表情，好像早就知道这个东西会出现了？
嗯……到时候旁敲侧击地问一问，力量这种东西，一般都会伴随着危机。
薇尔莉特觉得自己能活到现在，最大的原因就是自己足够怂。
伊芙琳从怀里掏出一个带封印纹路的小铅盒，把残页装了进去，合上盒盖。
“咳……咳咳……”
教堂深处的碎石堆里，突兀地传出咳嗽声。
四个人同时绷紧了身体，视线齐刷刷投了过去。
门格勒仰面躺在一块塌陷的石板上。他胸口瘪下去一大块，肋骨全断了，嘴角不断往外淌黑血。那具属于“塞缪尔”的肉体已经彻底坏了，可他脸上的肌肉却扯出一道弧度。
“干得不错，小家伙们……”
门格勒的声音沙哑得像木头在地上摩擦，“几个初中生，竟然能做到这种程度……”
莫妮卡指尖微抖，五根傀儡银线贴着地砖窜了过去，缠上了他的双腕、双脚和脖子。
这是激进派扎进圣堂内部的内鬼，脑子里的东西比那页纸还要重。
门格勒任由银线勒紧皮肉，连眉头都没皱一下。他歪过头，眼睛越过莫妮卡和伊芙琳，定定地落在了薇拉身上。
“编号……七百二十三……”
他吐出一口血沫，音调发尖，“一个失败的实验耗材……竟然也能学着站直了说话。有意思。”
薇拉耳朵一抖，往薇尔莉特身后缩了一点，小手死死拽住薇尔莉特的衣角。
“留着你这副模样吧……”门格勒沙哑地笑，“很快……会有人去把你找回来的……”
“你给我闭嘴。”
薇尔莉特撑着石头想站起来。
虽然她没有了魔力，但还有体力。
门格勒的视线转了过来，盯住她的脸。他眼里的讽刺收干净了，多了几分认真。
“会拐弯的风刃……”
他吐字很慢，“隔着三十米……能一眼抠出我契约锚点的人……”
“小姑娘……你脑子里的东西……比这盒里的破纸……值钱多了……”
“咳咳……”
薇尔莉特后背的汗毛瞬间立了起来。
刚才在混战里，为了给伊芙琳报点，她是当着门格勒的面用魔力高声喊出来的。
莫妮卡眼神一沉，她的魔力已经恢复了一些，紧接着食指一抽，控制人偶的银线当即勒进门格勒的皮肉，准备卸掉他的下巴。
然而，线还没发力——
嗡。
教堂地板深处的青砖突然亮起。
门格勒躺着的那块区域，连同他本人和莫妮卡缠在他脖子上的半截银线，突然凭空消失不见了。
地面上只剩下一块光洁得发白的石板，干干净净，就像有人用毛巾把上面的脏东西抹掉了一样。
啪嗒。
莫妮卡手上剩下的半截银线掉在地上。
伊芙琳甩出的一道风刃切过空气，劈在空石板上，只留下一道浅白印子。
大殿里没了声响。
“图灵……”莫妮卡咬牙切齿地看着门格勒消失的区域。
从她们踏入这座城市的第一分钟起，到刚才在教堂里拼死厮杀的最后一秒，全在那双眼睛注视之下。
这家伙只是坐在最上面，看着这场戏演到收场。
话音刚落，那个男女莫辨的轻柔声音再次在全城的上空荡开。
“恭喜各位同学，本次考试到此结束。”
声音依然顺畅，没有半点计划落空的恼怒。
“各位的成绩非常出色。清理好你们的物品，结界会在十秒内撤销。”
声音停顿了一下，带出一声低笑：
“希望你们喜欢我留下的礼物。”
笼罩了整座城市三天的封锁，像退潮的水一样消失得干干净净。
嗡嗡！嗡嗡！
四人身上的通讯设备同时响了起来，屏幕疯狂跳动。未接来电、学院通告、新闻推送成堆地挤进界面。
而在大教堂破碎的穹顶外，远方的天际线上，一层层银色的光幕正在成片地瓦解，化成细碎的光斑掉落。
薇尔莉特则看向门外中央广场的方向。
她想到了自己这次晋升的事。
该怎么向圣堂汇报自己这次无神明晋升的事？
圣堂在这个世界立足的根基，就是将神明的力量和魔力晋升挂钩在一起……自己这次当着这么多人的面晋升，恐怕事情闹得不小。
金色的阳光洒满了大地，远处传来了幸存学生发现结界打开后的哭喊和欢呼声。
莫妮卡瘸着腿走到薇尔莉特跟前，手一甩，把泛着绿光的恢复符贴在她肩头。
“拿着。”莫妮卡别过脸，“别把自己弄得太狼狈。”
药力化开，伤口上传来麻痒感。薇尔莉特低头看着那半张符，眼睛有点发涩。她想开口打个哈哈，却发现嘴角重得拉不起来。
浑身的骨头酸得发脆，魔力早已干涸。
薇拉靠在薇尔莉特另一侧肩膀上，两只耳朵垂下来，呼吸变匀，睡了过去。
薇尔莉特的眼皮也越来越沉。
意识彻底滑落前，她脑海中的知识回廊里，那道位于最深处的门上，一个符文微微闪烁了几下。
随即，世界归于沉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