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七点，浓雾遮住了站台尽头，只留下几盏昏黄的魔能灯。
汽笛从雾里传来，站台边缘跟着震了两下。
蒸汽列车碾过铁轨，黑烟从车头上方滚出，混进灰白色的晨雾。
薇尔莉特紧紧跟在伊芙琳后面，耷拉着脑袋往前挪。她昨晚还打算在被窝里多赖一会儿，结果集合时间提前了一个小时，此刻连眼睛都睁不全。头顶那根灰色呆毛歪成一个扭曲的问号，随着脚步一晃一晃。
“清点人数！”
艾琳站上长椅吆喝了一声。她将火红的马尾扎得老高，学院制服留在了宿舍，肩上背着一个足有一米多高的空麻袋。
“学姐，你带麻袋干什么？”薇尔莉特揉了揉眼睛。
“装战利品啊！”艾琳拍响腰侧鼓囊囊的口袋，“等到了海边，看姐给你们捞大龙虾！”
维尔德从她身后挤过来，双手提着一只铁皮行李箱，丁零当啷地边走边响。
西尔维娅追着那阵动静凑了过去：“维尔德，你都带了什么鬼东西？这声音.......你不会带了一大堆实验魔具吧?”
“不是魔具，是锅，从考场捡来的那个，我回去洗了洗，发现还挺好用。”维尔德扶正眼镜，脸上没有半点玩笑的意思，“我妈妈说过，一支能吃上热饭的队伍，打什么仗都不会输。”
薇尔莉特在一旁听得呆毛直抽抽。
谁也不知道维尔德家里还挂着多少条类似的家训。
二号姬拖着银色金属箱来到薇尔莉特身旁，启动清单播报：“箱内物品：紧急医疗包、魔力维修工具、用户的第二套换洗的袜子。”
薇尔莉特的呆毛“唰”地立了起来。
“为什么要单独报袜子？！”
“根据数据记录，用户上次出远门时忘记携带袜子，最后穿用了伊芙琳大人的备用款。”
二号姬报完清单，拖着箱子准备离开。薇尔莉特扯住袖口往上卷，麦克雯恰好跨过地上的蒸汽管道，挡在了她和人偶之间。
麦克雯换下了那件显眼的黑红色教师长袍，暗色便服收束利落，长发也扎在脑后。她抱着手臂，从艾琳的麻袋一路检查到维尔德的铁皮箱。
“人齐了就上车。研学手册上的集合时间写得很清楚，迟到一分钟，回去以后训练量翻倍，再加练一小时。”
艾琳从长椅上跳下来，把麻袋老老实实背好。维尔德放下箱子，挺直了腰。西尔维娅则把相机收进外套，假装自己从来没打算拍带队教官的黑历史。
“等等我！圣女大人，请留步！”
年轻神官托比亚从检票口跑来，怀里抱着厚厚的《圣女轶闻》合订本，一卷长达一米的羊皮纸行程表拖在身后，几次险些绊住他的脚。
他赶到薇尔莉特面前，匆忙整好白色长袍，当场行了个半跪礼。
“圣女大人！属下适才同站长协商完毕，今日晨间的定点晨祷顺延至车厢内举行，绝不会耽误大人的行程！”
薇尔莉特盯着他额头上的汗珠，困意散了大半。
她努力弯起嘴角，挂出圣女接见信徒时的标准笑容：“……那可真是太谢谢你了，愿智慧之神庇佑你。”
列车再次鸣笛，车轮压过接轨处，载着这支阵容古怪的研学小队驶离了圣格兰。
车厢不算宽敞，行李往座位间一塞，众人很快占据了各自的位置。
艾琳趴在窗边，每穿过一条隧道便报一次数；维尔德摊开表格，对照窗外掠过的农田记录作物长势；西尔维娅抱着相机在过道里转悠，专门寻找打瞌睡的同伴；麦克雯坐进最靠门的位置，上车不到三分钟便合上了眼睛。
“诸位，请跟随圣女大人一同感受光的沐浴！”
托比亚立在车厢过道中央，高举双手诵读祷文。附近几排学生起初还在打牌、背题，听了一阵，也陆续放下东西，朝薇尔莉特所在的方向合掌祈祷。
薇尔莉特挺着腰坐在座位上，下巴维持着圣女画像里的标准角度。几十道视线落在她身上，她连打哈欠都得借抬手整理头发来遮掩，活像一尊临时摆进车厢的圣女像。
研学第一课：圣女根本没有假期。
“张嘴。”
伊芙琳坐在她旁边，手中的小刀贴着苹果旋转，一条细长的果皮垂进盘中。她切下一块果肉，用银叉送到薇尔莉特嘴边。
薇尔莉特困得忘了抗议，张嘴含走苹果，腮帮鼓起一小块，呆毛愉悦地竖起。
托比亚热泪盈眶，慌忙翻出随身的小本子：“圣女大人与同窗和睦友爱，接受同伴投喂之温馨场景，可收入《轶闻》第五卷……”
“不许记！”
薇尔莉特嘴里的苹果还没咽完，喊出来的话含混不清。她伸手去抢本子，托比亚抱着《轶闻》躲到座椅后方，仍在奋笔疾书。
车厢角落里，薇拉靠窗安安静静地坐着，膝上摊着一本厚书。银白色长发从肩头垂下，压住了书页的一角。
艾琳绕过去念出封面上的标题：“《游泳入门·图解版》？你现在才开始预习？”
“理论部分可以提前完成。”薇拉将书页翻到水中换气那一章，“等抵达海边，我方便向海洋之神祈祷。”
艾琳张着嘴卡了半晌，最后笑着揉乱了她的头发。
“行。等到了海边，我亲自教你怎么向海洋之神祈祷。”
中午，阳光晒热了车窗。
尤里安从车厢后方挪了出来。她套着厚重的连帽斗篷，鼻梁上架着深色护目镜，口罩盖住大半张脸，双手一直收进袖口，连脖颈也裹在围巾里。
她缩进座位与车壁之间的阴影，斗篷下不断冒出热气，没多久便引来了巡视车厢的乘警。
乘警停在桌边，敲了两下桌面：“这位乘客，请摘下面罩。”
尤里安往斗篷里缩了缩：“我……我不摘。”
“身份契约。”
“没带在身上。”
乘警按住腰间的防暴手铐：“你为什么一直冒汗？”
“我怕晒。”
乘警拉开旁边的窗帘看了一眼，又重新拉好：“车厢里哪来的太阳？”
艾琳把脸埋进靠垫，肩膀抖个不停。西尔维娅悄悄举起摄像魔具，维尔德则端正坐好，摆出了绝不参与此事的态度。
乘警取下手铐，薇尔莉特只好离开座位，拉下兜帽。灰色长发散落在肩头，金色眼眸映着正午的日光。
“警察先生，这位女士是我的随行人员，体质比较特殊，见光容易受伤。麻烦您多包涵。”
乘警愣了片刻，认出了那张经常出现在圣堂光幕上的脸。他收起手铐，站直行礼：“原来是圣女大人的随行人员，失礼了。”
他退出车厢，顺手将隔音帘拉好。
托比亚追到薇尔莉特身边，又翻开了本子：“圣女大人庇护异种随从，此等大爱……”
“谁是你的随从！”
尤里安从斗篷里发出一声低吼，口罩上方露出的那点皮肤迅速涨红。
薇尔莉特侧身让开过道，朝隔音帘伸出手：“那我把乘警先生请回来？”
尤里安僵了几秒，抱起手臂，将口罩转向车窗。
“……谢谢母上大人的关心。”
傍晚，列车驶进盐汐镇车站。
众人走出站厅，咸湿的海风钻进衣领。海鸥绕着车站屋顶盘旋，远处的渔市正在收摊，商贩拖着木箱穿过石板路，轮子碾过嵌在缝隙里的碎贝壳。
艾琳刚吸了一大口海风，旁边几名学生便掏出了手机。她也跟着摸出自己的那一台。
所有屏幕卡在了同一个页面。
右上角的“卷了么”信号只剩一格，亮了两下，彻底暗了下去。
【警告：定位核验失败，研学打卡中断。】
【警告：网络连接不稳定，有效学习时长统计暂停。】
车站广场当即乱成一片。
“我的积分！刚才那套题没算进去！”
“四个小时的车程，四个小时啊！”
“我还特意在车上背了两章！”
薇尔莉特站在人群中，连续刷新了好几次页面。屏幕毫无反应。
她把嘴角压了下去，努力维护圣女应有的端庄。过了片刻，那点笑意还是从脸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