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天晚上，尤里安拎着训练包离开场地，陪艾琳她们走到宿舍区前的岔路口。右手的绷带下午刚换过，袖口碰到伤处仍会发疼，她一路都把那只手藏在外套口袋里，只用左肩背着包。
“我去趟医务室。”
走到路灯下，她停住脚，把训练包往肩上提了提。下午训练时火球炸得太近，手背的伤口确实需要换药，这个理由就算有人去查也挑不出问题。
艾琳还惦记着明天的联合训练，临走前又交代了几句，让她别因为伤得不重就偷懒省药。尤里安照例答应得很快，等几个人的身影进了宿舍楼，她才转身走向旧教学区。
去医务室应该走东侧长廊。
她选了另一条路。
旧教学楼后面有三条很少有人走的小径。尤里安先从废弃花房后方穿过去，鞋底踩过一层干枯藤叶，又绕着已经封闭的钟楼走了一圈。经过器材室时，她停在那面落满灰尘的玻璃窗前，借着玻璃上模糊的倒影整理围巾。
倒影里没有人跟着她。
远处只有两个低年级学生抱着书经过，边走边争论一道阵法题，声音一直飘进宿舍区才听不见。巡夜老师提着灯从教学楼正门出来，把两扇沉重木门锁好，又挨个检查了一遍窗户。
尤里安没有急着离开。
她沿着花房外墙又绕了半圈，故意在几个岔口换过方向。身后的石板路一直空着，连巡夜老师的灯光都已经看不见了。
她把围巾拉到鼻尖，沿学院后门出去。
半个小时前，卡蜜拉只给她发过一行消息。
【方舟档案密钥找到了。今晚见。】
后面还跟着一朵红蔷薇。
尤里安每次看见这个符号都想笑。
“六月的红蔷薇”是可可妈妈亲自替卡蜜拉挑的女仆名。据说取名当天，可可妈妈翻了整整一本花语大全，最后非常满意地宣布，这个名字既高贵、优雅，又有一点成熟姐姐的神秘感。
尤里安第一次听见时，扶着柜台笑了差不多半分钟。
代价也很明确。
卡蜜拉当晚把她值班时用过的三个杯子全部登记成“异常损耗待核验物品”。月底结账，可可妈妈拿着账本研究半天，最后从尤里安工资里扣了十二个神恩信用点。
从那以后，她只敢在心里笑。
夜里的卷王街依旧没有安静下来的意思。补课班的招牌一块接一块亮着，路口还有人在兜售刚印好的模拟卷，几个背着书包的学生蹲在甜品店门口交换错题本。
尤里安从一家旧书铺前拐进小巷，隔着橱窗看了一会儿里面的书，又从卖二手魔晶的摊位后方绕出去。她记住沿途经过的几张脸，连续换了几次方向，确认没人反复出现在视野里，才来到那扇粉红色的大门前。
推门时，门框上的铜铃响了一串。
可可妈妈正在柜台后算账。听见动静，她抬起头，算盘珠子还捏在两根手指之间，一看清来人，脸上的笑容马上热情了几分。
“哎哟，小尤里安，今天怎么也过来了？你不是只排周末的班吗？”
她把账册向旁边一挪，顺手朝更衣间方向招了招手。大厅正赶上晚餐后的忙碌时段，两名女仆端着托盘从旁边匆匆经过，看样子确实缺人。
“来得正好。围裙还在原来那个柜子里，换上就能干活。今天后面有两桌一直催人，我正愁排不开。”
尤里安把训练包放到柜台边，没往更衣间挪半步。
“我今天是客人。”
她说这句话时表情太认真，可可妈妈手里的算盘珠子都停了一下。
圆脸女人从柜台后探出半个身子，把她从靴子一路打量到围巾，像是第一次认识这个人。
“稀奇。”
她伸手碰了碰尤里安放在柜台上的训练包，确定里面没有藏着围裙以后，脸上的惊讶才变成了揶揄。
“在我这儿干了这么久，总算舍得花一次钱了？”
尤里安不接这个话题，从外套内侧摸出自己的员工卡，拍到柜台上。
“最里面的封闭包间，隔音阵法开最高档。”
她把员工卡往可可妈妈面前推了两寸，又很严谨地追加了一句。
“员工价。”
可可妈妈拿起卡，没有马上刷，反而在指间翻了一面。
“今天是客人，还想走员工价？”
这显然早在尤里安的计算范围里。她靠在柜台边，把自己那本小账记得一清二楚。
“上个月我介绍了新女仆。推荐奖励一百二十点，到现在还没结。”
可可妈妈原本还准备逗她两句，听见具体数字，只能啧了一声。
“这种事你倒记得一点不差。”
她把员工卡贴上点单机，水晶屏亮起一道绿光，推荐奖励的余额也跟着跳了出来。
“行，拿奖励抵包间费。既然是客人，总得指名一个吧？”
柜台下面推出来一本厚厚的指名册。
尤里安随手翻开第一页，动作立刻停住。
最上面那张照片她实在太熟悉了。
金色长发整齐垂到腰际，少女穿着黑白女仆裙站在花墙前，双手交叠放在身前，笑容端庄得挑不出半点问题。若不是和本人认识多年，尤里安大概也会觉得这是个脾气温柔、说话轻声细语的完美女仆。
照片旁边用金色字体印着两行字。
【六月的红蔷薇】
【本月指名第一名】
“就她。”
她点了点照片。
没办法，卡蜜拉本来就有血族精致的外貌底子，身材还是一顶一的好，最关键的是，很多客人都点了那个招牌的“看垃圾一样的眼神”服务，据说整个店里只有她能做的出来。
尤里安实在为圣格兰的学生们精神状态而担忧。
可可妈妈马上露出了做成大生意似的笑容，把指名册往怀里一收。
“原来是专程来看红蔷薇的。最近刚加了一套‘久别重逢’服务，要不要一起——”
“我们谈正事。”
她收起笑容，把员工卡飞快塞回尤里安手里，朝走廊最深处扬了扬下巴。
“三号包间。红蔷薇马上过去。”
尤里安收好卡，刚拎起训练包，又听见身后飘来一句。
“咖啡和点心另算啊。”
她装作没听见，脚步反而快了些。
三号包间里只有一张圆桌和四把软椅。墙面埋着四枚隔音阵法石，门框还另贴了一圈认知阻碍符，平时大概是给那些不想让熟人知道自己来过女仆店的学生准备的。
尤里安进屋以后按顺序摸过四枚阵法石，确认其中的魔力回路都在正常运转，又检查了桌底和装饰柜，最后把门闩扣好。
她刚把训练包塞到椅子下面，门外响起三下轻叩。
“尊贵的大小姐，六月的红蔷薇可以进来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