薇尔莉特低头看着杯底剩下的牛奶。奶沫早已散了，只在杯壁上留下一圈浅白色的痕迹。
杜林没有催她，端着那杯凉透的咖啡坐在对面。
“我不知道这算幸运，还是不幸。”薇尔莉特想了许久，终于开口，“这种事，应该让那个女孩自己判断。”
她朝杜林靠近了一些，语气也认真起来。
“可至少，她现在还记得那根蜡烛，记得自己曾经爱过魔法，不是吗？”
“而且她也没有完全看不见。你刚才还认出了二号姬身上的银色，只是看不清她的脸。”
薇尔莉特看向坐在旁边的人偶。二号姬端正地坐在原位，金色眼睛也转向了杜林。那片只有少数人能分辨的银色轮廓，依旧安静地留在她身边。
“她保住了性命，往后的日子还很长。只要那个世界没有彻底消失，她就有机会重新找到回去的路。”
薇尔莉特说到这里，头顶的呆毛轻轻晃了一下。
“我相信，那个世界还在等她回去。”
杜林隔着黑框眼镜望着她，杯口停在唇边，迟迟没有喝下那口咖啡。
过了一会儿，她忽然低头笑出了声。黑框眼镜顺着鼻梁滑下少许，又被她扶回原处。这一次，她眼里也带着笑意。
“阿什伯恩同学，你确实是个很特别的女孩。”
“什么意思？”薇尔莉特的呆毛歪向一边。
“没什么。”杜林喝掉杯中最后一点咖啡，扫了一眼腕表，“时候不早了，我该去训练了。”
她起身将椅子推回桌下，连椅脚与地砖之间的距离都摆回了原来的位置。薇尔莉特看着她端起杯碟，忽然想起了另一件事。
“等一下！”
杜林停在桌边。
“堪培拉呢？”薇尔莉特问，“她也能看到你说的那个世界，而且看得比你还清楚。她为什么能平安跨过十四岁那道坎？”
“堪培拉啊……”
杜林把这个名字念了一遍，嘴角露出一点苦笑。
“这个世界上能看到那个魔法世界的‘天才’，一共有三种。”
“第一种，是出生在普通家庭的普通天才。他们的父母领着普通的薪水，找得到的也只有普通的医生。圣堂告诉他们，孩子想活下来，就必须进入那所学院。他们没有钱去验证圣堂的话，更找不到第二条路，只能在入学文书上签字。”
“第二种，是堪培拉那样的天才。她们出生在富贵家庭，家里养得起自己的医师，买得到不会放进普通药房的魔药，也请得动愿意研究这种病的人。她同样经历过那道难关，只是家里早早替她准备好了另一条路。”
那个故事里的父母把女儿交给圣堂时，手里只有圣堂递来的一份答案。堪培拉的家人可以在那份答案之外，再替她找一份。
“那第三种呢？”
杜林的目光越过她，落向食堂外明亮的晨光。
“第三种天才，有且只有一个，她的名字叫薇奥拉。”
“她第一次睁开眼睛的时候，魔法世界和现实世界，都是五彩斑斓的。”
史上最强高中生？
……
斯坦沃特学院为参赛队伍安排的学生宿舍三楼，尤里安合上房门，拨下反锁。
她沿门框布下一层静音结界，最后一笔阵纹落在通风口旁。隔壁拖动椅子的摩擦声随之消失，走廊上的脚步也断在了门外。
尤里安又检查了一遍窗锁，这才从校服内袋取出一枚记录水晶。
那枚水晶只有半截拇指大，里面封着她昨夜拓印下来的阵法结构与运行数据。淡蓝色的光点挤在晶体中央，每闪一次，便有一串细小的字符掠过表面。
尤里安抽出随身的小刀，在食指上划开一道伤口。
血珠离开皮肤后没有落下，在她掌心上方聚成一团。暗红色的翼膜从血团中舒展开来，一只巴掌大的小蝙蝠很快落上她的手臂，仰起脑袋张开嘴。
尤里安将记录水晶塞了进去。它艰难地吞咽了两下，圆滚滚的腹部顿时凸出一块，晶体里的蓝光隔着翼膜透出来，很快又隐入暗红色的血液中。
“送到老地方。”
小蝙蝠扑扇翅膀，钻进通风管的栅栏。翅尖拍过金属管壁的声音一路远去，最后一丝血脉感应也离开了宿舍楼。
尤里安收好小刀，在靠墙的小沙发上坐下，慢慢吐出一口气。
茶几上摊着两张阵图。左边是她回到宿舍后，凭记忆画出的斯坦沃特地下阵法；右边那张只画了一半，阵纹的走向来自她幼年时见过的祖父手稿。
昨夜的画面再次浮到眼前。
那些阵法的外层纹样经过了改动，分路、并联、同步、汇聚的顺序却几乎一模一样。尤其是靠近中央的三层结构，每一道支路都绕过逻辑计算阵列，接入一个独立的环形节点。
时长数据直接从旁边的逻辑计算阵列经过，与那三层结构互不相连。每一道支路只送入一缕与使用者相连的魔力波动，再由环形节点反复校正，直到这些波动趋向相同的节律。
卡蜜拉早就查出，“卷了么”使用了祖父的神恩并行网络阵法。尤里安此前一直以为，圣堂偷走那项技术，是为了支撑全城的时长记录与实时排名，再顺手分析每个学生的血统纯度和魔力上限。
可昨夜看到的最后三层阵法，从未出现在祖父公开发表的任何论文中。
尤里安只在幼年时见过一次。祖父将一册黑色手稿锁进书房最上层的柜子，她趁祖父午睡，搬来两本厚词典垫在脚下，偷偷把手稿抽出来翻了几页。封面没有复杂的论文题目，只写了六个字。
【集体意识神明】
她还没来得及看完，祖父便站在书房门口叫了她的名字。尤里安以为自己免不了挨训，弗拉德三世却把她从词典上抱下来，将那本手稿摊在了桌上。
“你知道神明为什么能听见那么多人的祈祷吗？”
幼年的尤里安摇了摇头，照着《智慧圣典》背诵道：“因为神明无所不知。”
祖父笑得差点把眼镜掉进茶杯里。
他从手稿中抽出几张古老拓片，先铺开了一张海民祭祀图。
不同海岸的古代部族供奉着完全不同的图腾。有的将巨大鲸骨立在岸边，有的往石柱上镶满贝壳，还有人对着一块刻有波纹的黑石祈祷。他们对神明的称呼各不相同，祈求的事情却很接近——潮水托住船只，风暴放归出海的人。
许多海民没有水属性天赋。数代人举行相近的仪式以后，部族中的祈祷者开始获得回应。海浪拍向船舷时，祷文能让船外升起一层短暂的水幕；落水的人只要完成那段祷告，身体也会被海水托住一阵。
后来，圣堂将这些祈祷术统一归入海洋之神的神恩。
另一张拓片来自北境。当地部族把遭受雷击的焦木当作图腾，每逢雷雨便围着焦木敲击铜盘。没有雷属性天赋的祭司也能借助祷文，将劈向村落的闪电引去石柱。最早的焦木早已腐烂，部族几次迁徙，祈祷术却一直流传下来，如今被写进雷霆之神的教典。
祖父又给她看过一座废弃的引路神龛。商道改道以后，再也没有旅人经过那里。神像完好，法阵也没有损坏，以往能够指明方向的祈祷术却一年比一年微弱，几十年后彻底失效。
弗拉德三世由此提出了一个违背圣典的猜想。
也许人们祈祷得足够久，神明才学会回答。
图腾给了人们一个共同注视的目标，仪式让无数人在相近的时刻重复同一种愿望。只要足够多的智慧生命共同相信一套抽象法则，那套法则就会在他们的意识之间逐渐获得轮廓。
最初，它或许只能引发微弱的魔力反应。信仰者越来越多，祷告也日复一日地重复，那种反应便会逐步稳定，最终形成一种没有肉身、依附于集体意识存在的类神明结构。
它不一定拥有完整的思想，却能够回应符合那套法则的祈祷，让信徒使用相应的祈祷术。
为了验证这个猜想，祖父在神恩并行网络的基础上，构建出一套能够同时收集、同步大量智慧生命意识的法阵。
他准备招募一批志愿者，让所有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