薇尔莉特把牛奶杯推到一旁，朝杜林点了点头。
杜林又拿起银匙。杯里的糖早已化净，她仍沿着杯底慢慢搅动。
“这个世界上，有一种孩子。”
她看着杯中的咖啡，银匙始终没有停。
“他们从出生起，看到的景象就和别人不太一样。天空、花草、衣服和人的脸，在他们眼中只有深浅不同的灰白。他们认得轮廓，也能分辨明暗，却很难理解别人所说的红色、蓝色究竟是什么。”
“但是在他们的眼中，魔法却有不同的颜色。”
“魔力流过法阵时，每一条阵纹都会留下不同的光。汇聚、分流、碰撞，哪一个节点太窄，哪一处连接快要断开，他们全都看得见。对普通人来说晦涩难懂的高阶法阵，落到他们眼里，可能比一幅画还要清楚。”
“这样的人很少，一万名新生儿里也未必能找到一个。圣堂将这类孩子统称为‘神选之子’，为他们单独建立档案，记录每一次施法和每一种天赋。”
“档案后面的内容却很少有人愿意提起。”
“神选之子大多活不过十四岁，他们会患上许多查不出原因的疾病。有人从一场低烧开始迅速衰弱，有人前一天还在课堂上使用魔法，夜里便停止了呼吸。”
“药剂师找不到毒素，治疗术也看不见伤口。圣堂为每个人写下不同的病名，最后再在姓名后面添上一行相差无几的死亡日期。”
“圣格兰曾经有过一个这样的女孩。”杜林搅动着咖啡。
“她出生在圣格兰一户寻常人家，父母都是随处可见的普通市民。她第一次知道别人眼中的世界有颜色，是母亲拿着一只苹果，告诉她那是红色。她盯着苹果看了很久，果皮和桌布依然是一深一浅的灰。反倒是厨房角落里的保温法阵吸引了她，橙黄色的魔力沿着圆环缓缓流动，到了缺损的位置还会漏出几颗细小的光点。”
“母亲第二天找人修好了法阵。负责修理的法师画过一遍，她便记住了全部结构。”
“女孩很喜欢魔法。她觉得那些发光的线条比花和糖果漂亮，风属性魔力会贴着她的手掌打转，火焰也会随着她的呼吸收拢。她不必咏唱咒文，更用不着翻找教典。只要见过一次，法阵就会完整地留在脑海中。别人需要反复练习的结构，她拿笔照着那些颜色描一遍，魔力自然知道该往哪里走。”
“五岁那年，幼年班举行魔法展示。其他孩子让纸片浮上半空，或者用加热术烧热杯中的水。轮到女孩时，她向老师要了一根正在燃烧的蜡烛。”
“青蓝色的风从她掌边绕出来，被她一点点压成细线。风线贴上柔软的烛身，削下来的蜡屑轻轻卷起，火苗却始终没有熄灭。她先刻出一根歪歪扭扭的花茎，又添了几片叶子。最上面的花瓣怎么也合不拢，她凑到桌前改了好几次，终于在烛火下方留下一朵完整的小花。”
“她全程没有念过一句咒文。”
“老师给那根蜡烛罩上玻璃罩，又叫来隔壁班的学生观看。放学时，一群孩子围着她问风刃的诀窍，老师也当着所有家长的面称赞她，说圣格兰或许又迎来了一位‘神选之子’。”
“女孩抱着书包站在人群中央，一遍遍指给同学看自己最满意的那片花瓣。她原以为父母也会开心，母亲却蹲下来问她最近会不会头疼，父亲则把老师拉到一旁，反复确认她施法后有没有胸闷和眩晕。”
“她听不懂大人为什么忽然变得奇怪，还踮着脚去指玻璃罩里的蜡烛，想让父母看看自己刻得最漂亮的那片花瓣。”
“几名圣堂牧师就在那天傍晚找到了她家。”
“为首的牧师带来一册厚厚的名录。女孩坐在地毯上摆弄玩具，父母在餐桌旁一页页翻过去。纸页偶尔停下，上面的人有着不同的姓名和照片，最末一栏的年纪却大多没有超过十四。”
“牧师告诉他们，圣堂已经找到挽救这类孩子的方法。圣堂辖下有一所特殊学院，那里懂得怎样引导神选之子的天赋，也能帮助他们避开十四岁那场劫难。”
“‘只要把孩子交给圣堂，她就有机会活下来。’”
“父亲在文书上签了字。母亲回到房间替女孩收拾衣服，把她常用的梳子、睡衣和一条摸起来很柔软的围巾塞进行李箱。”
“女孩抱着那根从学校取回来的蜡烛，问自己什么时候能回家。”
“‘等病治好了，我们就接你回来。’母亲替她扣好外套，又抱了她很久，‘到了学院要听老师的话。’”
“蜡烛没能带上马车。牧师说学院不允许学生携带与课程无关的物品，母亲只好把玻璃罩留在窗台上。女孩贴着车窗向后望，那点灰白色的烛火越来越小，转过街角后便看不见了。”
“第二天早晨，女孩在特殊学院上了第一节魔法课。”
“老师先在黑板上画了一枚圣徽，让所有学生起立祷告。等教室重新安静下来，他才翻开《智慧圣典》，告诉这些孩子，魔法是神明赐给世人的奇迹。学习魔法要先学会谦卑，每次施法也必须向神明祈求。”
“女孩举起了手。”
“‘可我不用念咒语呀。’她怕老师没听明白，又解释了一遍，‘昨天刻花的时候，我也没有求祂，风还是过来了。’”
“老师合上《智慧圣典》，问她是不是觉得魔法属于自己。”
“女孩认真想了一会儿。她从没考虑过什么叫‘属于’，只能指着黑板上的法阵说：‘把这两条线接在一起，它就会动。大家都能看见的。’”
“教室里静了下来。坐在附近的学生纷纷低下头，避开她的视线。”
“两名值守人员很快出现在门外，将她带去了禁闭室。”
“房间里摆着一张床、一个冲水马桶和一张固定在地面的桌子。桌面正中放着一本《智慧圣典》，四面墙上连窗户都找不到。厚重的门关严以后，女孩眼前便只剩下大片沉闷的黑色。”
“她起初以为老师放学就会来接她。送饭的小门开过一次，走廊的光从门缝里照进来，装着食物的托盘被人推进房间。女孩赶紧趴到门边，问送饭的人什么时候可以回教室。”
“外面的人关上送饭口，没有回答。”
“天花板上的灯整夜亮着。女孩睡不着，抱着膝盖坐在床上，一遍遍喊父母。她哭累了便去拍门，向老师保证以后再也不在课堂上乱说话，求他们让自己回家。”
“门外终于传来老师的声音。”
“‘学院所做的一切都是为了你好。背熟《智慧圣典》，明白魔法源自神明，你自然可以离开。’”
“‘我想见妈妈。’”
“‘你的父母把你送到这里，是希望你能活下去。’”
“脚步声沿走廊远去。女孩把耳朵贴在门上听了很久，随后抱起桌上的《智慧圣典》。书很沉，她第一次没抱稳，硬封皮滑落下来，砸在脚背上。”
“禁闭室里没有钟。送饭口打开三次，她便知道一天过去了。老师隔几日进来检查背诵。她一旦错词或漏掉赞颂，老师便合上书，重新锁门。”
“女孩仍会哭，只是不敢在检查时哭。她背诵神明创造魔法，背诵凡人应当敬畏恩赐，背诵擅自解释神迹属于傲慢。那些句子起初乱成一团，后来越来越熟。等她再想起蜡烛上的小花，脑海中先冒出来的已经是风刃术所属的圣典篇目。”
“一个月后，她在老师面前背完最后一章。”
“‘魔法从何而来？’老师问。”
“‘来自神明的恩赐。’”
“‘施法者应当怎样对待这份恩赐？’”
“‘保持谦卑，祈祷，感恩，不得妄加揣测。’”
“门终于打开了。阳光铺在走廊上，亮得女孩睁不开眼。她朝前跑了两步，又想起老师还站在身后，于是停下来，按照《智慧圣典》规定的礼节俯身行礼。”
“老师摸了摸她的头，夸她终于懂事了。”
“女孩重新回到课堂。黑板上依然画着风刃术，老师要求学生先完成祷告，再依照标准结构汇聚魔力。她一眼便看出其中有两条阵纹可以省去，却仍跟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