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强度、高重复性的特训日复一日。苏晚晴感觉自己像一块被投入精密机床的毛坯料，正在被高速旋转的钻头、锋利的车刀一点点切削、打磨，褪去所有不合规格的棱角，向着那个名为“厉墨霆未婚妻”的标准模具无限靠近。
每一天，她都在陈婧老师严苛的指证和李娜老师不容喘息的要求中度过。站、坐、行、卧、言、笑、食……无一不学，无一不练。身体的疲惫尚可忍受，但精神上那种被彻底否定、强行重塑的窒息感，几乎让她在深夜里崩溃。
然而，就在这片令人绝望的“优雅炼狱”中，一些极其细微的、不合时宜的碎片，却偶尔会像流星一样划过，短暂地照亮她麻木的神经，让她窥见那个冰冷男人面具下的一丝裂痕。
这些碎片，大多来自秦风。
作为厉墨霆最得力的特助，他时常会出现在公寓，或是送来新的学习资料，或是传达新的指令，或是面无表情地旁观一会儿她的训练，仿佛在监控进度。
秦风本人就像一台高度精密的仪器，说话做事永远高效、准确、不带多余情绪。但或许是因为接触的频率高了，苏晚晴偶尔能从他极度职业化的外壳下，捕捉到一丝几不可查的……人性化的瞬间。
比如有一次，陈婧老师正在严厉纠正苏晚晴端茶杯时小拇指的姿势，要求必须优雅地微微翘起，不能塌下也不能过分僵硬。苏晚晴反复尝试却始终不得要领，手腕酸软，额角渗出细密的汗珠， frustration（挫败感）几乎达到顶点。
一直沉默旁观的秦风，忽然极其平淡地插了一句，是对陈婧老师说的：“陈老师，厉总喝茶时，从不翘小指。”
一句话，让陈婧老师愣了一下，随即微微颔首，不再执着于那个小拇指的弧度。
苏晚晴惊讶地抬眼看向秦风，他却已经移开目光，仿佛只是随口陈述了一个再平常不过的事实。但她却莫名觉得，那或许是一句……解围？
还有一次，礼仪课程间歇，她累得几乎虚脱，靠在沙发上短暂休息。秦风正好进来送一份文件，看到她苍白疲惫的脸色和微微颤抖的手指，脚步几不可查地顿了一下。
他放下文件，离开片刻。再回来时，手中多了一杯温热的蜂蜜水，轻轻放在她面前的茶几上，依旧一言不发，然后转身离开。
苏晚晴看着那杯冒着微微热气的蜂蜜水，愣了许久。这绝不是厉墨霆会吩咐的事情。那男人只会要求结果，从不会在意过程里的艰辛。这细微的、不着痕迹的关怀，只可能来自秦风自己短暂的恻隐之心。
这些细微的发现，像一颗颗投入冰湖的小石子，在她心中漾开微不可见的涟漪。让她意识到，这座由厉墨霆构建的、看似铜墙铁壁的冰冷堡垒里，或许也存在着那么一丝极其微弱的、属于“人”的温度。
更大的发现，源于一个意外。
那天，她进行完一天的训练，感觉自己快要散架。李娜老师要求她睡前进行一组拉伸，以缓解肌肉酸痛，并指定了客厅地毯上的某个区域。
在进行一个需要俯身的拉伸动作时，她的手臂不小心碰到了旁边书架的底层。一本看起来有些年头的、硬壳包装的书籍被碰得歪斜了。
她连忙伸手想去扶正，指尖却无意中将书页中夹着的一样东西带了出来——那是一张微微泛黄的旧照片。
她的心猛地一跳，做贼似的飞快看了一眼四周，确认无人察觉后，才屏住呼吸，小心翼翼地捡起了那张照片。
照片上是一个看起来只有十几岁的少年和一个气质温婉的年轻女子。少年穿着干净的校服，眉眼英俊，已然能看出日后凌厉的轮廓，但神情却不像如今这般冰冷，嘴角甚至带着一丝浅淡的、真实的笑意。他亲昵地搂着身旁女子的肩膀，那女子容貌极美，眼神温柔如水，同样笑得温暖而幸福。
背景似乎是在某个花园里，阳光明媚，岁月静好。
苏晚晴的心脏砰怦直跳。这个少年，毫无疑问是年轻时的厉墨霆。那么旁边的女子……是他的母亲？可是，和她电话里听到的那个尖锐声音，以及厉墨霆提及家人时那厌烦冷漠的态度，完全对不上号。
这个笑容温暖、眼神温柔的女子，是谁？
照片的背面，用钢笔写着一行娟秀的小字，墨迹也已有些晕开：
【阿霆，十五岁生日快乐。愿你永远平安喜乐。——妈妈】
妈妈？
苏晚晴彻底愣住了。厉墨霆现在的母亲，显然不是照片上的这个人。那这个女子……？
无数的疑问瞬间涌入脑海。她猛地意识到，自己可能窥见了一个被厉墨霆深深埋藏的、绝不为人知的秘密。
就在这时，公寓大门传来电子锁开启的轻微“嘀”声！
有人来了！
苏晚晴吓得魂飞魄散，手忙脚乱地将照片飞快地塞回那本书里，胡乱地将书籍推回书架底层原位，然后猛地直起身子，假装正在认真地进行腿部拉伸动作。因为慌乱，她的心脏狂跳不止，脸颊也烧得厉害。
脚步声由远及近，是皮鞋踩在大理石地面上的清脆声响，节奏沉稳而熟悉。
苏晚晴僵硬地维持着拉伸的姿势，头皮一阵发麻。
厉墨霆高大的身影出现在客厅入口。他似乎是刚从公司回来，身上还带着室外的冷冽气息，西装外套搭在臂弯，眉宇间带着一丝处理完公务后的疲惫，但眼神依旧锐利。
他的目光扫过客厅，自然而然地落在了正在“努力”拉伸的苏晚晴身上。
他的视线在她明显泛红、带着不正常热度的脸颊上停留了一瞬，眉头几不可查地微微蹙起。
“这么晚还在练？”他开口，声音听不出情绪，却带着一种无形的压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