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心医院VIP楼层的消毒水气味，仿佛已经渗透进了苏晚晴的皮肤纹理，成为一种永恒的、令人心悸的背景色。她靠在厉墨霆病房外的墙壁上，冰冷的触感透过单薄的衣料传来，却无法让她更加清醒。
已经是第三天了。
厉墨霆依旧没有醒来，躺在无菌病房里，靠着各种仪器维持着生命体征。医生说出血暂时止住了，但并未脱离危险期，他的身体机能因为长期透支变得极其脆弱，这次急性胃出血是一次极其凶险的预警。
而她母亲的状况同样不容乐观。手术虽然完成了，但并未脱离危险，仍在重症监护室里观察，随时可能因为并发症再次陷入危机。
两边都是生命垂危，两边都需要她。
这三天，她像一个被上紧了发条的陀螺，在两个医院之间疯狂旋转。
白天，她大部分时间必须守在厉墨霆这边。不是因为她多想留下，而是因为她是厉墨霆名义上的“未婚妻”，是堵住外面那些虎视眈眈的媒体和股东嘴的最好工具。她必须出现在这里，扮演好担忧未婚妻的角色，应对一波波前来“探视”实则打探虚实的公司高管。
每一次面对那些探究、怀疑、甚至幸灾乐祸的眼神，她都需要打起十二分的精神，用尽所有力气维持着表面的平静和镇定，不能流露出一丝一毫的慌乱和脆弱。她甚至不得不几次三番地“请”走试图硬闯进来拍第一手资料的无良记者。
只有在夜深人静，探视的人散去，厉墨霆病房外暂时恢复安静时，她才能得到片刻的喘息，然后立刻马不停蹄地赶往另一家医院，守在母亲的重症监护室外，隔着玻璃看着身上插满管子的母亲，心如刀绞，默默流泪，直到天快亮，再匆匆赶回厉墨霆这边。
身体的疲惫已经达到极限。脚踝的旧伤因为奔波而隐隐作痛，额角的伤口也阵阵发胀。她几乎没怎么合过眼，吃不下任何东西，全靠意志力和咖啡强撑着。
心力的消耗更是巨大。一边要担心母亲的病情，一边要应对厉墨霆这边的明枪暗箭，还要承受着那日离开他手术室带来的、无法言说的负罪感和恐惧——万一他因为她的离开而有什么不测……
几种情绪交织撕扯，几乎要将她彻底压垮。
此刻，她刚刚送走一波前来探视的高管，累得几乎虚脱，只能靠在墙上勉强支撑。
钟叔无声地递过来一杯温水和一份三明治：“苏小姐，您多少吃一点，休息一下。先生这边我会守着。”
苏晚晴摇了摇头，推开三明治，只接过水杯喝了一小口。温水滑过干涩疼痛的喉咙，带来一丝微弱的慰藉，却无法滋润她枯竭的心。
“我妈那边……有消息吗？”她声音嘶哑地问，这是她每天都要问上无数遍的问题。
“刚才联系过刘医生，伯母情况还算稳定，但还在昏迷中，需要继续观察。”钟叔的回答一如既往的谨慎，带着安抚，却给不了她任何实质的保证。
稳定，但未脱险。昏迷。
每一个词都像针一样扎在她心上。
她闭上眼，深吸了一口气，将涌上眼眶的酸涩强行逼了回去。不能哭，现在绝对不能哭。
就在这时，走廊尽头传来一阵略显嘈杂的脚步声。
苏晚晴瞬间睁开眼，身体下意识地绷紧，进入备战状态。
来的是一群穿着考究、气势不凡的男女，为首的是一位头发梳得一丝不苟、戴着金丝眼镜的中年男人，是厉氏的一位重量级董事，姓王，平时就对厉墨霆的强势颇有微词。
“苏小姐，”王董事走到近前，目光锐利地扫过苏晚晴苍白的脸和眼下的乌青，语气带着一种居高临下的审视，“墨霆情况怎么样？什么时候能醒？公司现在一堆事情等着决策，群龙无首可不是办法。”
他身后的几人也纷纷附和，言语间透着急切和施压。
苏晚晴站直身体，尽管身心俱疲，背脊却挺得笔直。她迎上王董事的目光，声音虽然沙哑，却努力保持平稳：“王董，谢谢各位关心。医生说了，墨霆需要绝对静养，目前情况还不稳定，苏醒需要时间。公司的事情，不是还有董事会和秦特助吗？我相信各位前辈和能力出众的管理团队，在墨霆康复之前，一定能稳住局面。”
她的话不卑不亢，既点明了厉墨霆病情的严重性，又将问题抛了回去，暗示他们不应该在这个时候只想着争权。
王董事镜片后的眼睛眯了一下，似乎没料到这个看起来柔弱不堪的女人，在这种时候还能保持这样的冷静和口才。
他笑了笑，笑意却未达眼底：“苏小姐说的是。不过，有些核心决策，毕竟还是需要墨霆亲自拍板。比如……正在关键阶段的‘星空之城’项目，听说因为这次突发事件，合作方已经开始动摇，银行那边也在重新评估风险了。”
他故意抛出项目危机，试图施加更大的压力，也想看看苏晚晴的反应。
苏晚晴的心脏猛地一缩。星空之城！又是这个项目！赵明的目标果然是这个！
她指甲深深掐进掌心，强迫自己冷静下来，不能自乱阵脚。
“项目的事情，我不太懂。”她选择以退为进，语气淡然，“但我相信墨霆之前一定做好了充分的预案和风险管控。具体事务，王董应该和项目负责人以及秦特助沟通更合适。我现在只关心墨霆什么时候能醒过来。”
她再次将话题焦点拉回到厉墨霆的病情上，滴水不漏。
王董事盯着她看了几秒，似乎没找到什么破绽，最终只能皮笑肉不笑地说：“那是自然。希望墨霆能早日康复。我们就不多打扰了。”
送走这波难缠的人，苏晚晴后背已经惊出了一层冷汗。她靠在墙上，感觉太阳穴突突地跳着疼。
这样的交锋，几乎每隔一段时间就会上演一次。每一次都让她精疲力尽。
钟叔担忧地看着她：“苏小姐，您脸色很不好，去休息室躺一会儿吧？哪怕半小时也好。”
苏晚晴摇了摇头，目光投向病房那扇小小的玻璃窗。里面，厉墨霆安静地躺着，脸色苍白如纸，呼吸微弱，仿佛易碎的琉璃。
“我就在这里。”她轻声说，像是在对自己说。
她搬来一把椅子，坐在病房门外，隔着玻璃，守着他。
她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这样做。或许是因为那份未尽的契约责任，或许是因为那日离开后沉重的负罪感，或许……只是因为在这巨大的、令人窒息的危机和压力下，这个她曾经恨过、怕过、也或许……动心过的男人，是唯一一个和她处在同一旋涡中心的人。
一种诡异的、同病相怜的感觉，在她心底悄然滋生。
夜色再次降临。
探视的人终于彻底散去。走廊里只剩下保镖和偶尔走过的医护人员。
苏晚晴看了看时间，又该去母亲那边了。
她站起身，因为久坐和疲惫，眼前猛地一黑，身体晃了一下，连忙扶住墙壁才站稳。
她深吸几口气，等那阵眩晕过去，对钟叔交代了一句：“我去我妈那边看看，天亮前回来。”
钟叔看着她摇摇欲坠的样子，欲言又止，最终只是沉重地点了点头。
苏晚晴拖着疲惫不堪的身体，走出医院，坐上了前往母亲医院的车。
车窗外，城市的霓虹飞速掠过，她却只觉得一片模糊和冰冷。
赶到母亲所在的医院，重症监护室外的走廊同样安静得可怕。
她隔着玻璃，看着母亲毫无生气的脸，眼泪终于忍不住再次滑落。她低声地、一遍遍地对着里面说话：“妈，你要撑住……一定要撑住……女儿不能没有你……”
声音哽咽，充满了无助和恐惧。
她在门外守了不知道多久，直到护士过来提醒探视时间过了，她才依依不舍地离开。
身心俱疲地回到中心医院VIP楼层，已是凌晨四点。
走廊里异常安静，只有仪器规律的滴答声从厉墨霆的病房里隐约传出。
钟叔靠在旁边的椅子上打盹。
苏晚晴放轻脚步，走到病房门外，下意识地透过玻璃窗看向里面。
一切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