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守着……别让……乱七八糟的人……再进来……”
厉墨霆最后那句几乎消散在空气中的吩咐，像一片羽毛，轻轻落下，却在她心湖里漾开了一圈细微的涟漪。
他……这算是信任她吗？还是仅仅因为无人可用？
苏晚晴站在原地，看着病床上那个再次陷入昏睡（或者说极度疲惫的休眠）的男人，心情复杂难言。
一天的神经紧绷和高强度协作带来的疲惫后知后觉地涌上来，让她几乎站立不稳。但她不敢离开，也不敢坐下，只是依言默默地守在门口，像一尊沉默的哨兵。
夜色渐深。
医院走廊的灯光变得昏暗而安静，只有偶尔护士查房的轻微脚步声。
钟叔被秦风劝回去休息了，秦风本人则去处理会议后的一系列具体指令。VIP楼层似乎暂时恢复了它应有的宁静，但苏晚晴知道，这宁静之下，暗潮从未停止涌动。
后半夜，厉墨霆似乎睡得极不安稳。
他开始断断续续地发出模糊的呓语，眉头紧紧蹙着，额头上渗出更多的冷汗，身体偶尔会无意识地挣动一下，仿佛陷入了什么可怕的梦魇。
苏晚晴的心提了起来，悄悄走近床边。
“……不……不是……”他含糊地吐出几个字，声音里带着一种罕见的、近乎脆弱的挣扎。
苏晚晴犹豫了一下，拿起旁边的温毛巾，小心翼翼地替他擦拭额角的汗水。
她的指尖不经意间触碰到他的皮肤，滚烫的温度让她吓了一跳。他在发烧！
她立刻按响了呼叫铃。
值班医生和护士很快赶来，检查后说是术后正常的炎症反应，但需要密切观察，又给他加挂了退烧的点滴。
忙碌过后，病房再次安静下来。
也许是退烧药开始起作用，厉墨霆的呓语渐渐平息，但眉头依旧紧锁着，仿佛即便在睡梦中，也无法摆脱沉重的压力。
苏晚晴拖过一把椅子，在离病床不远不近的地方坐下。她不敢睡，也毫无睡意，只是静静地守着。
窗外，城市的灯火零星闪烁，月光透过百叶窗的缝隙，在地板上投下斑驳的光影。
在这片寂静里，白天被强行压下的、关于母亲病情的担忧，如同潮水般再次涌上心头，几乎要将她吞噬。她拿出手机，看着屏幕上没有任何新消息的提示，心脏一阵阵抽紧。
妈妈，你一定要挺住……
就在她沉浸在忧虑中时，病床上的人忽然又动了一下，发出一声极轻的、压抑的呻吟。
苏晚晴立刻抬头看去。
厉墨霆不知何时睁开了眼睛，正望着天花板，眼神不像白天那样锐利冰冷，而是带着一种梦醒后的空茫和……一丝极少见的、未能及时掩饰的疲惫与脆弱。
他似乎察觉到了她的注视，缓缓转过头。
四目相对。
空气有瞬间的凝滞。
苏晚晴有些慌乱地移开视线，像是窥见了什么不该看的秘密，下意识地站起身：“您醒了？是不是哪里不舒服？要不要叫医生？”
厉墨霆却没有回答她的问题。他只是静静地看着她，看了很久，久到苏晚晴几乎要以为他又昏睡过去了。
然后，他极其缓慢地、几不可察地摇了一下头。
目光重新投向窗外模糊的月色，他忽然没头没尾地、声音沙哑地开口，像是在问她，又像是在自言自语：
“……一直这样……守着？”
苏晚晴愣了一下，才明白他问的是她是不是一直没睡守在这里。
她抿了抿唇，低声道：“嗯。您吩咐不让别人进来。”
厉墨霆沉默了片刻，喉结微动，声音低沉：“……没必要。”
不知道是说她守着没必要，还是他不值得这样守着。
又是一阵沉默。
就在苏晚晴以为对话已经结束，准备退回角落时，厉墨霆却又开口了。他的声音很轻，仿佛要被窗外的夜风吹散，带着一种罕见的、近乎迷茫的语气：
“……很累吧？”
苏晚晴彻底怔住了。
她难以置信地看向他。他……这是在关心她？还是……别的意思？
她不知道该如何回答。累？当然累。身心俱疲。但她能说吗？
最终，她只是垂下眼帘，含糊地应了一声：“……还好。”
厉墨霆似乎轻笑了一下，那笑声极轻极淡，却带着一种说不出的涩意：“撒谎。”
他顿了顿，目光依旧望着窗外，仿佛陷入了某种遥远的回忆，声音变得更加低沉模糊：
“……我以前……也这样……守过……”
苏晚晴的心猛地一跳。他守过谁？他的母亲？那个照片上的温柔女子？
她屏住呼吸，不敢打扰，生怕惊散了这片刻他罕见的、愿意流露的真实。
但他却没有再说下去，只是沉默着，侧脸在月光下显得格外苍白和孤寂。
过了许久，他才再次开口，声音恢复了一些平时的冷清，却依旧带着一丝难以察觉的疲惫：“恨我吗？”
这个问题来得如此突然，如此直接，像一把刀子，猝不及防地剖开了两人之间那层薄薄的、故作平静的伪装。
苏晚晴的心脏骤然紧缩，手指下意识地攥紧了衣角。
恨吗？
当然恨过。恨他的霸道专制，恨他的刻薄冷漠，恨他将她卷入这无尽的麻烦和危险，恨他让她在母亲和他之间做那样残酷的选择……
可是……
看着他现在这副虚弱不堪、甚至流露出一丝脆弱的样子，想起他白天在病床上依旧强撑着指挥若定，想起他刚才那句莫名其妙的“很累吧”……
那些恨意，似乎变得有些模糊和……复杂。
她沉默了很久很久，久到厉墨霆似乎以为她不会回答了，缓缓闭上了眼睛。
就在他以为对话彻底结束的时候，却听到她极其轻微、却清晰无比的声音：
“……不知道。”
她不知道。
是的，不知道。恨与不恨，早已经纠缠不清，被太多的恐惧、愤怒、委屈、无奈，还有那丝该死的、不该有的悸动和同情搅成了一团乱麻。
这个答案，显然出乎了厉墨霆的意料。他重新睁开眼，看向她，目光深邃难辨。
苏晚晴鼓起勇气，迎上他的目光，反问了一个她憋在心里很久的问题：“那您呢？您……讨厌我吗？觉得我是个很大的麻烦吧？”
总是惹祸，总是需要他来收拾烂摊子，总是忤逆他，甚至在他最危险的时候“抛弃”他。
厉墨霆看着她，看着她那双在夜色中显得格外清澈、也格外勇敢的眼睛，沉默了。
讨厌？麻烦？
当然是麻烦。前所未有的麻烦。打乱他所有计划、搅动他所有情绪、让他一次次失控的麻烦。
可是……
他的目光掠过她额角的纱布，掠过她眼下的乌青，掠过她因为紧张而微微抿起的嘴唇。
脑海里闪过她强撑着应对股东的样子，闪过她快速领会他意图补充数据的样子，闪过她此刻坐在这里守着他的样子……
许久，他才移开视线，重新望向窗外，声音听不出任何情绪，却也没有否认：
“……还行。”
和她刚才那个“不知道”一样，模棱两可，意味不明。
但在这片寂静的深夜里，这两个模糊的答案，却像一种无声的默契，悄然消融着横亘在两人之间的部分坚冰。
至少，不再是纯粹的恨与厌。
至少，有了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理解和……靠近？
之后，两人都没再说话。
一种奇异的、并不令人窒息的宁静笼罩着病房。
苏晚晴依旧坐在椅子上，厉墨霆也依旧看着窗外。
但气氛，却和之前任何一次独处都不同。
没有对抗，没有戒备，没有冰冷的契约关系，只有一种劫后余生的疲惫，和两个同样被命运裹挟、同样背负着沉重压力的灵魂，在深夜里短暂的、无声的靠近和取暖。
不知过了多久，厉墨霆的呼吸逐渐变得均匀绵长，似乎再次睡着了。
苏晚晴轻轻站起身，替他掖好被角。
月光洒在他沉睡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