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晚晴站在原地，心脏在胸腔里疯狂擂鼓，血液奔流的声音冲刷着她的耳膜。
她听到了吗？
她真的听到了吗？
那个冰冷、专制、从来不屑于解释的男人，刚才……是在向她道歉？
为了……他之前的恶劣态度？为了他那些伤人的话？还是为了……所有的一切？
巨大的震惊和一种难以言喻的、酸涩的暖流交织在一起，冲击得她头晕目眩，几乎站立不稳。她死死攥着门把手，指尖冰凉，才能勉强支撑住发软的身体。
病房里陷入一种极其诡异的寂静。
厉墨霆依旧偏着头，固执地看着窗外，只留下一个线条冷硬却莫名透着几分僵硬的侧影。他紧抿着唇，下颌线绷得紧紧的，耳根那抹不自然的红晕似乎有蔓延的趋势。
仿佛刚才那句石破天惊的道歉，耗尽了他所有的力气，也击碎了他某种坚不可摧的骄傲。
苏晚晴就那样怔怔地看着他的背影，看着他那头略显凌乱的黑发，看着他苍白脖颈上微微凸起的青筋，看着他放在被子外、因为用力而指节泛白的手……
这一刻，他不再是那个高高在上、掌控一切的商业帝王，也不再是那个暴躁易怒、言语刻薄的雇主。
他更像一个……别别扭扭、做了错事却不知该如何挽回、只能用最笨拙的方式表达歉意的……普通人。
一种奇异的、带着酸楚的柔软情绪，悄然在她心间弥漫开来，一点点抚平了那些激烈的愧疚和恐惧。
她深吸了一口气，仿佛下定了某种决心，缓缓松开了门把手。
她没有离开。
而是转过身，一步一步，重新走回了病床边。
她的脚步很轻，却每一步都像踩在自己的心跳上。
厉墨霆似乎听到了她返回的脚步声，身体几不可查地绷紧了一下，却没有回头，也没有出声阻止，只是那紧抿的唇线似乎抿得更紧了。
苏晚晴在床边停下，看着他紧绷的侧脸，鼓足了此生最大的勇气，用依旧嘶哑却不再颤抖的声音，轻轻开口：
“该说对不起的人……是我。”
厉墨霆的睫毛猛地颤动了一下。
苏晚晴继续说着，声音很轻，却异常清晰，每一个字都带着沉重的分量：“我不该不问青红皂白就怀疑你……不该对你说那些伤人的话……更不该……在你最需要的时候离开……”
她顿了顿，声音里带上了一丝哽咽，却强行忍住了：“我知道……现在说这些可能很可笑……也很晚……但是……厉墨霆，真的……对不起。”
她不再叫他“厉总”，而是叫了他的全名。带着一种破釜沉舟的坦诚和……难以言喻的亲近。
厉墨霆终于缓缓地、极其缓慢地转过了头。
他的目光对上了她的。
那双深邃的眼眸里，翻涌着极其复杂的情绪——有未散的懊恼，有一丝不易察觉的狼狈，有深深的疲惫，还有……某种她从未见过的、晦暗难明的微光。
他就那样看着她，看了很久，仿佛要将她此刻的样子深深镌刻在脑海里。
然后，他几不可查地、极其轻微地叹了口气。那叹息轻得几乎听不见，却仿佛卸下了千斤重担。
“……蠢死了。”他开口，声音依旧沙哑，语气甚至带着他一贯的、欠揍的嘲讽，但那双眼睛里的冰霜，却似乎在悄然融化。
苏晚晴愣了一下，随即，一股莫名的委屈和酸涩涌上心头。她都这样道歉了，他还骂她蠢？
然而，不等她反驳，厉墨霆却又接着说了下去，目光移开，似乎有些不自在，语速也比平时快了一些：
“遇到事情……只会哭、跑、胡思乱想……不会来问我吗？不会等我把话说完吗？在我身边这么久……半点长进都没有……”
他的数落一如既往的刻薄，但苏晚晴却奇异地从中听出了一丝……无可奈何？甚至是一丝极淡的……近乎“认命”的意味？
他这是在……变相地解释他之前的态度？解释他为什么没有及时告诉她真相？
因为他觉得她“蠢”，觉得她承受不住，觉得她只会添乱？
虽然方式依旧让人火大，但……这似乎已经是这个别扭的男人，所能做出的最大程度的……沟通和……让步？
苏晚晴看着他别扭的样子，看着他微微泛红的耳根，看着他明明虚弱却还要强撑着的冷硬姿态……
忽然之间，所有积压的委屈、愤怒、恐惧和愧疚，都奇异地消散了大半。
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哭笑不得的、又酸又胀的情绪。
她甚至……有点想笑。
当然，她不敢笑。
她只是低下头，小声地、带着一丝连自己都未察觉的娇嗔，嘟囔了一句：“……那你也没给我机会问啊……每次都那么凶……”
厉墨霆似乎被这话噎了一下，猛地转过头瞪她，眼神里带着一丝难以置信——这女人，刚给她点好脸色，就敢顶嘴了？
但当他看到她那双哭得红肿、却因为这点小小的抱怨而重新焕发出些许生机的眼睛时，那点佯怒瞬间又消散了。
他再次别开脸，喉结滚动了一下，生硬地转移了话题，语气依旧不怎么好：“……还愣着干什么？想渴死我？”
苏晚晴瞬间反应过来，连忙手忙脚乱地去倒水。
因为紧张和激动，她的手有些抖，水差点洒出来。
她小心翼翼地端着水杯，递到他面前。
厉墨霆没有接，只是就着她的手，微微低头，喝了几口。
两人之间的距离瞬间拉近。
苏晚晴能清晰地闻到他身上清冽的消毒水味和极淡的、属于他本身的冷冽气息。能看到他浓密的睫毛在眼睑下投下的阴影，和他因为喝水而微微滚动的喉结。
她的脸颊不由自主地开始发烫，心跳再次失控。
厉墨霆喝了几口便推开了杯子，重新靠回枕头上，似乎也有些不适这过于亲近的距离，眼神飘向别处，语气恢复了平时的冷淡，却少了几分寒意：
“……以后……长点脑子。别什么人的话都信。”
这算是……和解了吗？苏晚晴怔怔地想。
“那……”她犹豫了一下，还是忍不住问出了那个最关键的问题，“我妈……她用的那些药……”
“已经换了。”厉墨霆打断她，语气平淡，仿佛在说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刘医生知道该怎么做。那边也有人看着。”
他顿了顿，补充了一句，像是在给她吃定心丸：“……死不了。”
依旧是那么欠揍的语气，但苏晚晴却从中听到了前所未有的安心。
妈妈没事了……真的没事了……
巨大的喜悦和 relief （放松）瞬间冲垮了她，眼泪再次不受控制地涌了出来，但这一次，是喜悦的泪水。
“谢谢……谢谢你……”她哽咽着，除了谢谢，不知道还能说什么。
厉墨霆看着她又哭又笑的样子，眉头皱得更紧，似乎极其不耐，语气更加恶劣：“吵死了。眼泪那么多。”
但这一次，苏晚晴却奇异地没有感到受伤。
她甚至从他这恶劣的态度里，品出了一丝极淡极淡的、笨拙的……关心？
她用手背胡乱地擦着眼泪，努力想止住哭泣，却怎么也止不住，反而越擦越多。
厉墨霆看着她那副狼狈又可怜的样子，眉头死死锁着，最终像是忍无可忍，极其不耐烦地、近乎粗鲁地伸出手——
却不是推开她。
而是用他那只没有输液的手，略显僵硬地、用袖子胡乱地在她脸上擦了两把，动作粗鲁得甚至有些弄疼了她。
“闭嘴。难看死了。”他恶声恶气地命令道，耳根却红得更加明显。
苏晚晴彻底愣住了。
脸上那粗糙的布料触感和笨拙的力道，像一道电流，瞬间击中了她的心脏。
她抬起泪眼朦胧的眼睛，呆呆地看着他近在咫尺的、写满不耐烦却泛着红晕的俊脸。
一种前所未有的、汹涌的、无法抑制的情感，如同破闸的洪水，瞬间冲垮了她所有的理智和防备。
鬼使神差地，她听到自己用带着浓重鼻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