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光熹微，晨曦透过灵堂高窗的彩色玻璃，投下斑驳而冰冷的光影。
白色的蜡烛燃到了尽头，最后一缕青烟袅袅散去，如同逝者无声的告别。
苏晚晴是在一阵僵硬和酸痛中醒来的。她发现自己依旧靠在厉墨霆的怀里，身上盖着柔软的薄毯，而他就那样在轮椅上坐了一夜，保持着同一个姿势，任由她依靠。
他的脸色比昨夜更加苍白透明，眼下有着浓重的青影，呼吸轻微而均匀，似乎也因极度疲惫而浅眠着，但即使是在睡梦中，他的眉头也依旧微微蹙着，仿佛承载着无形的重担。
苏晚晴的心像是被什么东西轻轻刺了一下，酸涩而柔软。
她小心翼翼地、极其缓慢地从他怀里抬起头，生怕惊醒他。
然而，她细微的动作还是惊动了他。厉墨霆的睫毛颤动了一下，缓缓睁开了眼睛。那双深邃的眸子里带着初醒的迷茫和一丝未能及时掩饰的疲惫，但在对上她视线的那一刻，迅速恢复了惯有的清明和……一丝不易察觉的局促？
他不动声色地松开了原本虚扶在她背后的手，身体微微向后，拉开了些许距离，语气恢复了一贯的平淡，甚至带着点刻意的生硬：“醒了？”
仿佛昨夜那个允许她依靠、甚至笨拙安慰她的男人，只是黑暗中的一个幻觉。
苏晚晴的心微微沉了一下，但也早已习惯了他的变脸。她点了点头，声音因为哭泣和睡眠而更加沙哑：“……嗯。谢谢你……陪我。”
厉墨霆移开视线，看向窗外透进的天光，语气没什么波澜：“收拾一下。上午……火化。”
他说得直接而冰冷，仿佛只是在安排一件寻常的公事。
苏晚晴的心脏像是又被针扎了一下，疼痛细细密密地蔓延开来。她沉默地点了点头，站起身，因为久跪和姿势不适而踉跄了一下。
厉墨霆的目光瞬间扫了过来，手指几不可查地动了一下，但最终什么也没说，什么也没做。
接下来的半天，依旧是在一种压抑而高效的流程中度过。
火化，领取骨灰，选择墓园，下葬……
所有的一切，都被秦风安排得井井有条，无需苏晚晴操半点心。厉墨霆始终陪在一旁，坐在轮椅上，沉默地看着，偶尔发出简短的指令。他的存在像一座冰冷的山，隔绝了外界所有的纷扰，也带来一种令人窒息的沉默。
直到母亲的骨灰盒被轻轻放入冰冷的墓穴，泥土缓缓覆盖上去，最终变成一个小小的、冰冷的墓碑时，苏晚晴才真真切切地意识到——她在这个世界上，最后的血脉至亲，真的离开了。
从此以后，她就是真正的孤身一人了。
巨大的空洞和茫然感席卷了她，让她站在初秋微凉的风里，感到一种刺骨的寒冷。
葬礼结束，所有帮忙的人都默默离去，墓园里只剩下他们两人，和一排排沉默的墓碑。
秦风将车开了过来，停在稍远的地方等候。
厉墨霆推动轮椅，来到她身边，看着她失魂落魄、仿佛被抽走了所有生气的样子，眉头再次锁紧。
“走了。”他开口，声音在空旷的墓园里显得格外清晰冰冷。
苏晚晴缓缓转过头，看向他。阳光落在他苍白的脸上，勾勒出冷硬的轮廓。他依旧是他，那个掌控一切、冷漠强大的厉墨霆。
而她……
她忽然想起了那份契约。
那份开始于一年前、充满了屈辱和不甘、却也阴差阳错地将他们紧紧捆绑在一起的契约。
今天……好像就是契约到期的日子。
一年之期，到了。
这个认知像一道闪电，骤然劈开了她被悲伤麻木的大脑，带来一阵尖锐的清醒和……无措。
契约结束了。
她和他之间，那层最直接、最赤裸的法律联系，消失了。
从此以后，她不再是他的“契约未婚妻”。
那么，她是谁？她该去哪里？她和他……又算什么？
厉墨霆似乎并没有立刻意识到这个日子的特殊意义，或者说，他刻意忽略了。见她站着不动，他语气带上了一丝不耐：“还愣着干什么？”
苏晚晴深吸了一口冰冷的空气，强迫自己迎上他的目光，声音嘶哑却带着一种异常的平静：“厉总……今天……契约到期了。”
厉墨霆推动轮椅的动作猛地顿住。
他抬起头，看向她，那双深邃的眼眸里瞬间风云变幻，各种复杂的情绪一闪而逝——有惊讶，有恍然，有不悦，还有一丝……极快掠过的、连他自己都未曾捕捉到的慌乱？
他沉默了足足有十几秒，墓园里的风穿过松柏，发出呜咽般的声音。
“所以？”最终，他开口，声音听不出情绪，甚至比刚才更加冰冷，带着一种防御性的尖锐，“你是现在就要跟我算清楚账，拿钱走人？”
他的语气充满了嘲讽，仿佛在嘲笑她的迫不及待，又像是在掩饰什么。
苏晚晴的心脏因为他的话而狠狠一痛。在他眼里，她就是这样的人吗？在母亲刚刚下葬的时刻，就急着讨要报酬？
“我不是这个意思……”她艰难地开口，声音带着委屈的哽咽，“我只是……不知道接下来……该怎么办……”
她看着眼前这个她爱过、恨过、惧怕过、如今又复杂地依赖着的男人，眼中充满了迷茫和一种深深的无力感。
“契约结束了……我……我好像没有理由再留在你身边了……”她低下头，看着自己沾着泥土的鞋尖，“我也……不能再像以前那样，心安理得地接受你的安排和……庇护了。”
厉墨霆的眉头死死锁紧，下颌线绷得紧紧的。他看着她那副彷徨无助、却又试图强装坚强的样子，胸口那股熟悉的、莫名的烦躁感再次升腾而起。
“所以？”他再次反问，语气更加恶劣，“你是在问我，你能不能留下？还是告诉我，你准备滚蛋了？”
他的话像刀子一样，割得苏晚晴体无完肤。她猛地抬起头，眼眶再次泛红：“厉墨霆！你一定要把话说得这么难听吗？！我只是……我只是需要一点时间……我需要想一想！”
“想什么？”厉墨霆步步紧逼，眼神锐利如刀，仿佛要将她彻底剖开，“想怎么开口跟我要更多钱？还是想怎么找个新靠山？或者……在想你那体贴的顾学长？”
他又提起了顾辰逸！在这种时候！
苏晚晴气得浑身发抖，所有的悲伤和迷茫都被他这恶劣的态度点燃成了愤怒：“你！你简直不可理喻！”
她猛地转过身，不想再看他，眼泪却不争气地再次滑落。
看着她颤抖的背影和压抑的哭声，厉墨霆眼底掠过一丝极快的懊恼，但说出去的话如同泼出去的水，他那样骄傲的人，绝不可能低头认错。
他烦躁地握紧了轮椅的扶手，指节泛白，语气却依旧冰冷强硬：“没什么好想的。契约是结束了，但我没说你可以走。”
他顿了顿，似乎在为自己的话找理由，语气更加生硬：“外面赵明的残党还没清干净，林家也不会善罢甘休。你离开我，活不过三天。”
这与其说是挽留，不如说是威胁。
苏晚晴的背影僵了一下。
她听出了他话语里的潜台词——他需要她留下？或者说，他不允许她离开？
可是……以什么样的身份呢？
情妇？还是另一个为期一年的契约玩物？
母亲已经不在了，她不需要再为了医药费出卖自己。那她留下来，又算什么？
巨大的屈辱感和一种渴望挣脱束缚、寻求自我的冲动，在她心里激烈地交战。
她缓缓转过身，泪眼模糊地看着他，声音带着一种心死的平静：“然后呢？厉总？留下来？以什么身份？继续做您见不得光的契约情人？还是做您用来应付家族和外界的花瓶女友？等到您哪天腻了，或者找到了真正的门当户对的未婚妻，再像扔垃圾一样把我扔掉？”
她的质问，直接而残忍，撕开了两人之间最后那层遮羞布。
厉墨霆被她问得噎住了，脸色变得更加难看。他显然从未深入思考过这个问题，或者说，他习惯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