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餐在一种令人窒息的沉默中接近尾声。
精致的菜肴食之无味。苏晚晴小口地喝着汤，眼角的余光却能清晰地感受到对面男人周身散发出的低气压。自那通他未接却明显影响了他情绪的电话后，餐厅里的空气就几乎凝固了。
她放下汤勺，正准备借口离开，管家林伯却步履沉稳地走了进来，脸上带着一丝罕见的凝重。
“先生，”林伯微微躬身，声音压得比平时更低，“二爷来了，在客厅等候。”
“二爷？”厉墨霆握着筷子的手一顿，指节微微泛白。他抬眼，眸中闪过一丝极快的不耐与冷厉，“他怎么来了？”
苏晚晴心中一动。她听说过这位“二爷”，厉墨霆的叔父厉渊，是厉氏家族中颇具分量的一位元老，也是集团董事会的成员之一。他常年居于海外，很少回国，此刻突然不请自来，显然非同寻常。
“二叔没说，只说要见您。”林伯回答。
厉墨霆沉默了片刻，脸上的最后一丝缓和消失殆尽，重新覆上一层冰冷的寒霜。他扔下筷子，餐巾被随意掷在桌上。
“让他等着。”他的声音没有一丝温度，但苏晚晴却敏锐地听出了其中压抑的紧绷。
他没有立刻起身，而是坐在原地，目光沉沉的望着前方虚空中的某一点，仿佛在积蓄着什么，又像是在抵抗着什么。几分钟后，他才猛地推开椅子，起身朝客厅走去。
苏晚晴坐在原地，心绪不宁。那位二爷的到来，像一块投入死水的石头，激起了层层不安的涟漪。
客厅的方向隐约传来谈话声，起初尚且平稳，但很快就变得激烈起来。苏晚晴听不清具体内容，但厉墨霆陡然拔高的、带着怒意的声音却穿透门廊，清晰地砸在她的耳膜上。
她无法再安坐下去。鬼使神差地，她轻手轻脚地走到餐厅与客厅连接的回廊处，借着一盆高大的绿植遮掩，屏息望去。
厉墨霆背对着她，站得笔直，像一柄绷紧的弓。而他对面，坐着一位身着中式褂衫、头发梳得一丝不苟、面容精瘦冷峻的中年男人，正是厉渊。他手里把玩着一对沉香木手串，神态看似悠闲，眼神却锐利如鹰。
“墨霆，你最近的心思，似乎完全不在正道上！”厉渊的声音不高，却带着长辈特有的训诫和压迫感，“为了个来路不明的女人，闹得满城风雨！庆功宴上还让她当众给你难堪？我们厉家的脸面，什么时候这么不值钱了？”
苏晚晴的心猛地一沉。果然是因为她。
厉墨霆的声音冷硬如铁：“我的私事，不劳二叔费心。”
“私事？哼！”厉渊冷笑一声，“你的私事影响到集团声誉，就是公事！你看看你最近，还有几分从前的样子？你父亲要是还在……”
“别提我父亲！”厉墨霆猛地打断他，声音骤然变得激动起来，肩膀甚至因为压抑的怒火而微微颤抖。
厉渊却像是早就料到他会有此反应，非但没有停下，反而像是抓住了他的痛处，语气更加咄咄逼人：“为什么不能提？我就是要提！你父亲当年是怎么教导你的？厉家的人，首要的是责任，是家族，是无懈可击的强大！任何软弱的情绪、不必要的牵绊，都是致命的弱点！”
他站起身，走到厉墨霆面前，目光如刀：“你看看你现在！被一个女人就能轻易影响情绪，搅乱步伐！你母亲当年就是太过……”
“闭嘴！”厉墨霆猛地爆发出来，如同被彻底激怒的困兽。他一把挥开厉渊几乎指到他鼻尖的手，眼眶瞬间染上骇人的赤红，额角青筋暴起，“你没资格提我母亲！她的名字从你嘴里说出来，都是亵渎！”
他的反应激烈得吓人，那是一种混合了巨大痛苦、愤怒和……耻辱的情绪，远远超出了苏晚晴的想象。
厉渊被他突如其来的暴怒震得后退了半步，但随即脸上露出一种近乎刻薄的冷笑：“怎么？我说错了吗？你父亲早就说过，她那种优柔寡断、感情用事的性子，迟早会成了你的负累！现在看来，果然不假！她不仅成了你的负累，还让你也变得和她一样……”
“滚出去！”
厉墨霆猛地抄起旁边茶几上一个昂贵的古董瓷瓶，狠狠地砸碎在厉渊的脚边！
瓷片四溅，发出刺耳的碎裂声！
整个世界仿佛都安静了。
厉渊脸色铁青，看着脚下狼藉的碎片，又看看眼前如同疯魔般的侄子，终于不再说话，只是用一双冷眼死死地盯着他。
厉墨霆剧烈地喘息着，胸口剧烈起伏，整个人被一种近乎毁灭性的暴怒气息笼罩着。那句“和你母亲一样”，像最毒的针，精准地刺入了他心底最脆弱、最无法碰触的禁区。
苏晚晴躲在回廊后，用手死死地捂住嘴，才没有惊叫出声。她看着厉墨霆剧烈颤抖的背影，仿佛看到了他坚固外壳彻底碎裂后，露出的那个鲜血淋漓、从未愈合的内在。
原来，他不止背负着母亲的悲剧，还一直生活在父亲“强大无情”的阴影和否定之下。他甚至不能悲伤，因为那会被视为和母亲一样的“软弱”和“负累”。
厉渊最终什么也没说，只是冷哼一声，拂袖而去。
客厅里，只剩下厉墨霆一个人，站在一片狼藉之中。暴怒过后，是死一般的寂静和无边的空洞。他挺拔的背影此刻显得异常孤寂和……佝偻。
苏晚晴的心疼得无以复加。她几乎要忍不住冲出去，想要抱住那个看起来快要破碎的男人。
但她最终没有动。她知道，此刻的他，绝不会愿意让任何人，尤其是她，看到自己如此失控和狼狈的一面。
她看着他慢慢弯下腰，捡起地上的一片碎瓷，手指被划破渗出血珠也浑然不觉。他就那样站着，很久很久，像一尊被遗弃在废墟里的雕塑。
许久，他缓缓转过身。
苏晚晴慌忙向后躲闪，生怕被他发现。
透过植物的缝隙，她看到了他的脸。
那上面没有了惯常的冷漠或愤怒，只剩下一种深可见骨的疲惫和……茫然。
他的目光没有焦点地扫过回廊的方向，
然后，他一步一步，极其缓慢地，
朝着书房走去。
苏晚晴知道，
他即将再次将自己锁进那个只有他自己的、黑暗的世界里。
而这一次，她无法再装作视而不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