厉峥嵘的话，像一块巨石投入深潭，在死寂的大厅里激起无声却巨大的涟漪。
“厉家的继承人，不是你想不做就能不做的。”
这句话，首先定下了基调——厉墨霆的地位，不会因今日的冲突而动摇。这无疑是对厉墨霆最强硬姿态的一种默认，也是对厉渊等人逼宫意图的间接敲打。
“你的态度，我看到了。”
其次，他认可了厉墨霆的决心。那不惜一切、清理门户的狠厉，那宁弃江山也要护住一人的决绝，显然在某种程度上，反而符合了厉峥嵘这种老派掌权者对于“魄力”的某种隐秘认同。
最后，他的目光落在苏晚晴身上，带着一种审视，却也带着一丝刚刚被撬开缝隙的可能。
“既然你如此坚持……那我就给你，也给她，一个证明的机会。”
所有人的心都提到了嗓子眼，尤其是厉渊，脸色阴沉得能滴出水，却又不敢再轻易开口。
苏晚晴的心脏狂跳起来，手心被厉墨霆握得生疼，却不敢松开分毫。证明？如何证明？
厉峥嵘的身体微微后靠，重新恢复了那副深不可测的掌权者姿态，目光平静地扫过苏晚晴。
“苏小姐，你刚才说，你想要的是一份平等的尊重，和一个能靠自己双脚站立的未来。”他的声音平稳无波，却带着千钧重量，“说得很好。厉家，从不养无用之人，更不会尊重只懂得依附的藤蔓。”
“墨霆可以护你一时，但护不了你一世。外界的声音，家族的质疑，最终都需要靠你自己去平息。而唯一能平息这一切的，不是口才，不是感情，而是实力和价值。”
他顿了顿，给出了他的条件，每一个字都清晰无比，砸在光滑的大理石地面上，发出冰冷的回响：
“我给你六个月时间。”
“六个月內，我要看到你实实在在的成绩。要么，在厉氏集团内部，独立主导一个至少A级评估以上的项目，并取得显著盈利或战略成功；要么，在你自身的设计领域，获得至少一项具有国际权威性的认可或大奖，证明你的才华并非空中楼阁。”
“做到其中任何一点，”厉峥嵘的目光锐利如刀，“你今日在这里说的话，我才信。厉家的大门，才会真正为你打开一条缝，给予你初步的认可和……你想要的尊重。”
“否则，”他的语气陡然转冷，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即墨墨霆再坚持，厉家也绝不会接受一个只有野心却无能力的女人。届时，请你自行离开，永远不要再出现在墨霆面前。”
六个月！A级项目！国际大奖！
这任何一个条件，对于普通人来说，都几乎是难以企及的高峰！这与其说是机会，不如说是一场苛刻至极的考验！
厉渊等人的脸上，几乎立刻露出了幸灾乐祸和看好戏的神情。他们根本不相信苏晚晴能做到。
苏晚晴的脸色微微发白，呼吸变得急促。她知道很难，却没想到会难到这种地步。
“爷爷！这条件太苛刻了！”厉墨霆立刻出声反对，眉头紧锁，“A级项目的主导权岂是那么容易拿到？国际大奖更是需要天时地利人和！六个月根本……”
“墨霆。”
厉峥嵘淡淡打断了他，目光却依旧看着苏晚晴：“这是她的战场。如果连这点挑战都不敢接受，或者没有信心完成，那她现在就可以离开，也省却了大家六个月的时间。”
他将选择权，再次抛给了苏晚晴。用的是最直接的激将法。
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苏晚晴身上，等待着她的回答。是知难而退，还是硬着头皮应下这几乎不可能完成的任务？
厉墨霆紧紧握着她的手，指尖用力，似乎想传递力量，又似乎想阻止她冲动。
苏晚晴低着头，长长的睫毛垂下一片阴影，让人看不清她眼中的情绪。大厅里静得能听到她有些紊乱的呼吸声。
她感到前所未有的压力，像一座大山压在头顶。但奇怪的是，在这极致的压力之下，心底那股被屡次轻视、被逼到墙角的倔强和不甘，反而如同野草般疯狂滋生。
她想起母亲生前总是忧郁却坚韧的眼神，想起自己为了生计奔波打工的日日夜夜，想起厉墨霆那句“我护定了”所带来的震撼与沉重……
她凭什么就不能靠自己站稳？她凭什么就一定要被钉在“攀附者”的耻辱柱上？
如果这是唯一能打破僵局、赢得喘息甚至……赢得尊严的道路，哪怕再难，她也要走下去！
她猛地抬起头，目光不再是之前的柔弱或激动，而是一种沉淀下来的、破釜沉舟的坚定。她甚至轻轻挣脱了厉墨霆的手。
她上前一步，迎着厉峥嵘审视的目光，清晰而坚定地开口：
“好。我接受。”
三个字，清晰，有力，没有任何犹豫和颤抖。
大厅里响起一阵极其压抑的惊呼和抽泣声。她竟然真的敢答应？！
厉墨霆震惊地看着她，眼神复杂无比，有担忧，有不解，但深处，似乎又有一丝极淡的、被她的勇气所触动的光芒。
厉峥嵘深邃的眼眸中，终于掠过一丝清晰的、毫不掩饰的讶异和……极淡的欣赏。他或许也没想到，这个看起来清瘦柔弱的女孩，骨子里竟有如此魄力。
“很好。”厉峥嵘缓缓点头，脸上依旧没什么表情，但语气似乎缓和了毫米，“那就记住你的选择。厉家，会看着你的表现。”
他没有说鼓励的话，也没有任何承诺，但这句“看着”，已然是一种暂时的、有条件的准入。
这场狂风暴雨般的家族审判，终于以这样一种出乎所有人意料的方式，暂告段落。没有立刻的接纳，也没有彻底的驱逐，而是悬起了一把名为“考验”的达摩克利斯之剑。
厉墨霆紧绷的神经终于稍微放松，但眉头却皱得更紧。他知道，接下来的路，并不会比今天更容易。
他再次握住苏晚晴的手，发现她的掌心一片冰凉，却在微微颤抖着。他用力握了握，传递着一丝无言的复杂情绪。
离开厉家老宅的车厢内，一片沉寂。
苏晚晴靠在椅背上，望着窗外飞速倒退的风景，脸色苍白，眼神却异常明亮坚定。
厉墨霆看着她，良久，才沉声开口，语气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懊恼和担忧：
“你不该答应的。那条件……”
苏晚晴转过头，打断了他，声音很轻，却带着一种他从未听过的、破茧般的决心：
“厉墨霆，给我一个项目。”
“什么？”他一怔。
“给我一个能让我独立负责的A级项目。”她看着他，目光灼灼，
“现在，立刻，马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