厉墨霆站在铂悦府顶层公寓的客厅中央，落地窗外是整座城市不息的车流与霓虹，勾勒出冰冷而繁华的轮廓。然而，这片他曾俯瞰、掌控的天地，此刻却仿佛一个巨大的、无声的嘲讽。
公寓里安静得可怕。
空气似乎都凝滞了，不再流动。曾经，这里虽然也常常寂静，却总能在角落里捕捉到一丝若有似无的馨香，或是沙发上随意搭着的柔软薄毯，昭示着另一个人的存在。那个人的气息短暂地温暖过这个精致却冰冷的空间，像投入寒潭的一颗微小暖石，虽未能改变整个潭水的温度，却也曾激起过令人心动的涟漪。
而现在，什么都没有了。
暖石被寒潭自身刺骨的冰冷逼走、吞噬了。
彻骨的冷清和空荡感，如同无形的潮水，从四面八方涌来，沉重地挤压着厉墨霆的胸腔，让他几乎喘不过气。他甚至能清晰地回忆起，苏晚晴坐在那边地毯上，靠着沙发看书时，纤细脖颈弯出的柔和弧度；记得她在开放式厨房里，手忙脚乱试图给他热一杯牛奶时，鼻尖沁出的细小汗珠；更记得她偶尔鼓起勇气与他争执时，那双清亮眸子里闪烁的、不肯服输的光。
那些画面此刻变成了一把把钝刀，反复切割着他的神经。
“呃……”一声压抑的、近乎野兽受伤般的低吼从他喉间溢出。下一秒，他猛地抬手，狠狠一拳砸在身旁冰冷的承重墙上！
“砰！”
沉闷的巨响在过分安静的公寓里炸开，骇人无比。手背指骨处传来剧痛，瞬间红肿破皮，渗出血丝。可这肉体上的尖锐痛楚，却奇异地未能覆盖心口那股窒闷得快要爆炸的恐慌和悔恨。
他以为筑起了铜墙铁壁，足以保护她，也保护自己那颗从不轻易示人的心。却没想到，最大的漏洞和伤害，竟来源于他自身的“不信任”。他用冷漠和猜疑，亲手将她推开了，推入了眼前这片茫茫人海，吉凶未卜。
“晚晴……”他低声喃喃，这个名字出口的瞬间，竟带着一丝连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颤抖和脆弱。
她当时是用怎样的心情逃离医院的？身体还未痊愈，伤口还在作痛，身无分文，连一双像样的鞋都没有。穿着那身单薄的病号服，她能去哪里？这座她并不算特别熟悉的城市，黑夜冰冷而漫长，她会不会遇到危险？那些躲在暗处、心思歹毒的人，会不会已经先他一步找到了她？
无数个可怕的念头像失控的电影画面，在他脑中疯狂闪回、交织、放大——她晕倒在无人角落的苍白脸庞，她被不怀好意之人围堵时的惊惧眼神，甚至是更糟的、他连想都不敢细想的可能性……
每一种想象都让他血液几乎冻结，太阳穴突突地跳着疼，一种近乎毁灭性的焦灼感焚烧着他的理智。
“叮——”
内线电话的铃声尖锐地响起，打破了几乎要令人窒息的沉默。
厉墨霆像是濒死之人抓到救命稻草，几乎是扑过去接起了电话，声音嘶哑急迫：“说！是不是有消息了？！”
电话那头是秦风，他的声音同样充满了疲惫和沉重，甚至带着一丝小心翼翼：“厉总……很抱歉。我们的人刚刚彻底排查了以医院为中心，辐射十五公里范围内的所有公交枢纽、地铁站、24小时便利店、ATM机以及可能提供夜间歇脚处的场所的监控……没有，没有任何发现。苏小姐就像……就像凭空消失了一样。”
“扩大范围！”厉墨霆几乎是吼出来的，额角青筋暴起，“三十公里！五十公里！把整个城市翻过来也要找！她身体虚弱，走不远！肯定有什么地方被遗漏了！”
“是，已经在扩大筛查范围。但是厉总，”秦风的声音更低了些，“火车站和机场那边我们也动用了一切关系进行核查，过去24小时内，所有实名购票和出入境记录里，都没有苏小姐的信息。她名下所有的银行卡、电子支付账户，从她离开医院后，没有任何消费或查询记录。”
每一个“无”字，都像一把重锤，狠狠砸在厉墨霆的心上。现代社会的天罗地网，在此刻竟然显得如此无力。一个人要有多么决绝的意志，才能将自己隐藏得如此彻底？除非她刻意避开所有需要身份信息的节点，除非她身无分文、寸步难行，除非她……根本不敢被发现。
她是铁了心要逃离他。宁可在外面承受冻饿、恐惧乃至未知的危险，也不愿意再回到这个曾带给她巨大伤害和失望的牢笼。
这个认知比商业帝国易主更让他感到挫败和痛苦。
“她可能去的地方呢？她以前租住的房子？她那个叫唐笑笑的朋友家？都查了吗？！”厉墨霆不肯放弃任何一丝线索。
“都查过了。出租屋房东表示苏小姐很久没回去了，近期也无人到访。唐笑笑小姐那边……我们的人侧面打听过，她似乎也非常焦急地在寻找苏小姐，不像是知情或有所隐瞒的样子。”秦风汇报着，每一个否定的答案都让气氛更压抑一分。
厉墨霆闭上眼，深吸了一口气，那空气冰冷得刺肺。他沉默了几秒，再开口时，声音里带上了一种近乎孤注一掷的狠厉和阴暗：“黑市呢？动用所有地下渠道，给我打听！最近有没有什么不干净的交易，拐卖、绑架、或者是……器官买卖的线索？重点查和赵明、林薇薇，或者厉渊那边可能有关的！”
他甚至不敢说出最后那几个字，仿佛一旦说出口，就会变成可怕的诅咒。
电话那头的秦风显然震惊了，停顿了片刻才艰难回应：“……厉总，这……我立刻去办。但是请您……保重身体。”秦风听出了老板声音里那丝不易察觉的、濒临崩溃的颤抖。
电话挂断。
公寓里重新陷入死寂，甚至比之前更加令人窒息。
厉墨霆缓缓走到巨大的落地窗前。窗外，城市另一端的“皇朝酒店”依然灯火通明，隐约似乎还能想象出那里觥筹交错、庆祝着赵明胜利的喧嚣场景。
一边，是他耗费无数心血打造的商业帝国骤然倾塌，敌人正在他的废墟上狂欢。
另一边，是他弄丢了的、或许正身处绝境的、此生唯一的软肋和挚爱。
双重的打击和焦虑像两条冰冷的铁链，死死捆缚着他，几乎要将他拖入绝望的深渊。他从未像此刻这般无力过。财富、权力、地位，这些他曾经以为能掌控一切的东西，在真正重要的人和感情面前，竟然如此苍白可笑。
他错得离谱。
他以为牢牢掌控在手心的，早已从指缝中流失。而他甚至不知道，现在弥补，还来不来得及。
“晚晴……你到底在哪里……”他低声呢喃，额头抵在冰冷的玻璃上，窗外的璀璨灯火在他深不见底的墨瞳中明明灭灭，却照不亮一丝一毫的希望。
恐慌，如同最阴湿的藤蔓，缠绕住他的心脏，越收越紧，带来阵阵刺骨的寒意和窒息感。
他绝不能失去她。
这个念头前所未有的清晰和强烈。
“继续找。”他猛地直起身，对着空无一人的房间，也对着自己下死命令，声音嘶哑却带着一种偏执的疯狂，“翻遍这座城市的每一寸土地，掘地三尺，也一定要把她给我找回来！”
生要见人，死……
不！绝不会有那个字！
她一定还活着，一定在某个角落，等着他。
可他真的能找到她吗？在那双看不见的黑手可能依旧在暗中窥伺、阻挠的情况下？在他几乎一无所知的茫茫人海里？
夜色，更深了。寻找苏晚晴的行动，如同大海捞针，在绝望与微渺的希望之间，艰难地继续进行着。而时间的每一点流逝，都意味着未知的风险在增加。